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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如良冷声道:“你被他迷惑,你不清醒。”“是我不清醒吗?”烬冶问,“执拗的究竟是你还是我?”江如良还是那句话:“我杀仇人,我没有错。”烬冶低着头,披散下来的白发遮着脸,瞧不清他的神色。只是一滴滴晶亮的水液在发丝中一闪而过,滴落在阿雁冰冷的脸颊上。“他于你们而言,是仇敌,是威胁,是绊脚石。于我……”烬冶道:“只是阿雁。”“执迷不悟。”江如良留下这句话便愤然离去,没有再来找过他。湘疏派人来叫过他几次,他也不见。他就这么一个人待在屋子里,没有人敢进来收拾,阳光的温度一蒸腾,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,掩埋掉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香味。那是阿雁残留的痕迹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再也闻不到了。阿雁的尸身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。他生前因病瘦了许多,落在怀里一点重量也没有,轻飘飘地像一阵抓不住的风。他枯黄的头发没有一点光泽,冰冷,干燥,红木梳打理着那一根根发丝,从发根缓慢地梳到发尾。烬冶想起自己先前专门从书上学来的贺词,轻轻地念: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、举案齐眉……”一梳梳到尾。二梳举案齐眉。三梳比翼共双飞。四梳白首永相随。◇陪葬品阿雁的尸身开始腐烂。烬冶依旧紧紧抱着他,痴痴模样让众人都深感不安。他们说烬冶快要疯了。或者,已经疯了。直到久未下榻的湘疏撑着病体被搀扶着来到这里。那是阿雁死后,她第一次见到烬冶。看着自己弟弟的满头白发,湘疏泪如雨下。她很少哭,就连当年国破家亡之时,她也没允许自己流眼泪。她深知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她憋着一口气去做她该做的事,熬了快十年,当烬冶真正坐上王位,完成了他们的复仇,她才终于敢如释重负地偷偷痛快哭一场。她以为自己不会有再流泪的机会。可如今烬冶这般憔悴模样却让她鼻酸眼热,痛彻心扉。阿雁是个突然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意外,他的死也是必然。江如良和她都以为即便那个小乞丐死了,烬冶也只不过是一时半刻放不下,等日子久了,他就会忘记的。他们没有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。烬冶是她骄傲的弟弟,是南宣的救世主。她深信,只要有他在,可保南宣百年无忧。就是这样一个她从小看在眼里,温文沉稳芝兰玉树的弟弟,却为了一个小乞丐,甚至这人还是他们的仇敌之子,偏偏就是为了这个人的死,而一蹶不振。“烬冶。”湘疏想要劝他,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好闻的味道,烬冶不能永远把这具尸体抱在怀里,留在身边。他真的会疯掉的。湘疏无声叹了口气,道:“让他入土为安吧。”烬冶没有看她,凝视着阿雁的脸,半晌,轻声哝哝道:“他如何安。”湘疏五指紧握指甲掐进掌心:“烬冶,难道为了一个人,你就要舍千万人于不顾?缓急轻重你也分不清了吗。”烬冶摇摇头,湘疏不知道他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。下一秒,烬冶慢慢从地上起身,横抱着阿雁的尸身出了屋。阿雁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已成死人的冷白,那些黏在他身上的血迹都被烬冶擦得干干净净。他红色的嫁衣拖尾从烬冶手肘处垂坠下来,被风一吹,翅膀一般地晃着,布料上头被血染红的金线在阳光下烁烁生着稀碎的光。烬冶来到院子里,将人轻轻放在地上,随后卷起袖子,徒手在那棵枯萎的木棉树下挖了起来。不要任何人帮忙,他独自做着这桩枯燥漫长的活计。指甲挖出了血,他也毫不在意。一个时辰后,他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很深的深坑。将阿雁小心翼翼放进去,他蹲在他旁边,细细地摸着他的脸。湘疏见他在阿雁耳边说了什么,似在做最后的道别。烬冶割下了自己一缕白发,再割断一缕阿雁的,一白一黑两缕头发缠在一起,他将这两缕头发仔细地放在阿雁交叠的掌心。做这一切的时候,他的情绪都很平静。他拍了拍阿雁的手掌,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轻轻的亲吻,随后,烬冶捧起土,一点点地将阿雁掩埋。小小的院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。墓前立着一道无字碑。这个院子就此被烬冶封了起来,除了他自己,谁都不让进。阿雁没有棺材。这所院子就是他的棺材。而烬冶————是他的陪葬品。-烬冶恢复了正常。看似恢复了正常。他依旧当着他的南宣帝王,肩负着他与生俱来的责任,白日里瞧不出异样,入夜,他则会独自去往那间被封闭的小院子,一个人在那座墓前枯坐到天亮。有宫人曾壮着胆子偷偷自门缝中瞄上一眼,烬冶会对着坟墓自言自语,没有人回应也不要紧。他的模样看起来,好似只是想和泥土里的那具白骨说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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