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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弦是在一阵剧烈的干渴和肩胛处持续传来的、闷钝而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。
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,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,模糊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。入目并非御帐那明黄的穹顶,而是较为熟悉的、属于她贵妃规制的营帐顶部,陈设虽依旧华丽,却少了那份属于帝王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她……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,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以及伤口处那不容忽视的剧痛,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脑海。系统紧急维生程序消耗的oo积分,以及那oo积分到账的提示,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接收。此刻,她只觉得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,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痛楚。
“娘娘!您醒了?!”守在榻边的宫女惊喜地低呼,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软布润湿她干裂的嘴唇,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,用小勺一点点喂她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。沈清弦缓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逐渐清晰,思维也慢慢回笼。
挡刀……刺客……萧彻那震惊错愕的眼神……御帐内灯火通明的人影晃动和断续的对话……还有,那漫长黑暗中,似乎一直萦绕不散的、一道沉凝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……
是他吗?他守了她一夜?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,随即又被伤口的抽痛拉回了现实。她现在是重伤虚弱的病人,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。同时,她也需要理清思绪,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。萧彻经过此事,对她的态度必然生变化,这种变化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
就在她小口喝着参汤,脑中飞运转之际,帐外传来了高德胜那特有的、带着恭敬却不容置疑的通传声: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来了。
沈清弦心脏微微一缩,握着汤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迅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,努力让那双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的眸子,蒙上一层符合重伤初愈之人的虚弱与茫然。
帐帘被掀开,一道玄色身影迈了进来,带着秋日清晨微凉的空气。
萧彻今日未穿龙袍,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,金冠束,衬得他面容愈冷峻,只是眉宇间似乎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的目光在踏入营帐的瞬间,便精准地落在了榻上的沈清弦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没有预想中的帝王威压,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。萧彻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,情绪复杂难辨,有关切,有探究,有……一种沈清弦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生涩的局促?
沈清弦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动作牵动了伤口,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冷气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彻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,也少了几分惯有的冷硬,他几步走到榻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和肩头厚厚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,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:
“感觉如何?”
没有称呼“爱妃”,没有带着嘲弄或命令的语气。就是一句最简单、最平常的问候,却让沈清弦一时有些恍惚。这似乎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……“正常”的、不掺杂任何其他意味的问话。
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,用带着伤后虚弱和沙哑的声音,同样简单地回答:
“谢陛下关心,臣妾无碍。”
同样没有往日的痴傻胡言,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,没有故作姿态的柔弱。就像两个……不太熟悉的人,在进行着最客套、最基础的寒暄。
然而,正是这种过于“正常”的对话,在这种情境下,反而显得异常尴尬和生涩。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之前那些或荒唐、或紧张、或暗藏机锋的互动,似乎都被那一刀劈碎,露出了底下某种……不知该如何相处的真实底色。
萧彻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不自在。他沉默了一下,目光扫过旁边案几上尚未动过的、更加精致的膳食,又开口道:“太医嘱咐,你需好生进补。这些……不合胃口?”
“臣妾刚醒,尚无食欲。”沈清弦轻声回道,依旧没有抬头看他。肩胛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。
萧彻看着她隐忍痛楚的模样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他想起了昨夜指尖触碰到的、她那冰凉的肌肤和黏湿的冷汗,一种陌生的、想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她痛苦的情绪,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但他贵为天子,从未学过如何照顾人,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……在他看来有些软弱的关切。
他最终只是生硬地命令道:“既无食欲,也要勉强用些。伤重之人,体力最是要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沈清弦低低应了一声。
对话再次陷入僵局。
萧彻站在榻边,沈清弦虚弱地靠在软枕上。一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,一个无力也无心去扮演。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,在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斑,空气中漂浮着药草的苦涩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、混合了血腥味的淡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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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沉默,比以往任何一次充满算计的对话,都更让萧彻感到烦躁。他习惯了她或疯癫、或狡黠、或柔弱的各种姿态,哪怕是那些让他恼怒的“作死”行为,至少是鲜活的,是可以被他掌控和利用的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安静地、脆弱地躺在这里,用一种近乎疏离的“正常”,将他隔绝在外。
他忽然有些怀念起她那些不着调的“疯言疯语”了。
“你……”萧彻再次开口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,却又不知该问什么。问她为何挡刀?这问题太过直接,也太过……愚蠢。问她伤势细节?太医早已禀报过。
沈清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,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依旧虚弱,却清澈见底,没有了往日的迷蒙或刻意营造的情绪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。
这眼神,让萧彻心头那莫名的烦躁感更甚。
“好生休养。”最终,他只丢下这四个字,仿佛再多待一刻,那种失控的、陌生的情绪就会冲破束缚。他转身,大步离开了营帐,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的意味。
直到帐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身影,沈清弦才缓缓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,伤口的疼痛似乎也更加清晰地袭来。
她看着那晃动的帐帘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一次的探视,没有狂风暴雨,没有试探交锋,只有最简单的问候和最生涩的关心。
却比以往任何一次,都更让她感到……无所适从。
而走出营帐的萧彻,站在秋日的阳光下,却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,并未随着离开而消散,反而愈清晰。
他回头,望了一眼那顶华丽的营帐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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