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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半个月,把青山市郊的山路泡得泥泞湿滑。
我叫林砚,是个小众的民俗插画师,平日里总爱往深山古寺、荒村老宅跑,搜集那些快要失传的民间壁画纹样。这次的目的地,是藏在云雾山深处的无相寺。
半年前,我在一本清末地方志里看到过记载无相寺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,寺内有一幅传世壁画《众生渡厄图》,画工奇绝,鬼神百态栩栩如生,曾被当地县志赞为“笔落惊神,画成泣鬼”。可民国年间,寺庙突然荒废,僧人四散,这幅壁画也随之湮没在荒烟蔓草间,再无人提及。
我辗转打听了许久,才从山下一个老猎户口中问清了路线,背着画板、相机和露营装备,独自踏上了这条几乎被草木吞没的山路。
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“沙沙”声,和我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。越往山里走,雾气越浓,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树木,像是无数张扭曲的脸,在暗处窥伺着。
走了将近四个小时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雾气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就在我快要迷失方向时,透过厚重的雨雾,隐隐看到了一片残破的飞檐,黑瓦上长满了青苔,在昏暗的天色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诡异。
是无相寺。
我心头一喜,加快脚步往前走,穿过一片倒伏的灌木丛,寺庙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整座寺庙早已彻底荒废,山门倒塌了一半,朱红的漆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茬,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五官扭曲,像是在无声地嘶吼。庭院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野草,藤蔓缠绕着断壁残垣,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片和腐朽的木料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我撑着伞,站在山门口,莫名地打了个寒颤。这地方太静了,静得听不到一丝虫鸣鸟叫,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,只剩下压抑的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按理说,深山古寺即便荒废,也该有几分山野生气,可这里,却像是一片被世间遗忘的死地,所有的生机都被彻底抽空,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我压下心底的不安,毕竟走了这么远的路,绝不能半途而废。我穿过倒塌的山门,走进庭院,径直朝着主殿走去。地方志里记载,《众生渡厄图》就在无相寺的大雄宝殿内。
大雄宝殿的木门早已不见踪影,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门框,殿内光线昏暗,阴森刺骨。我打开手电筒,刺眼的光束划破黑暗,照亮了殿内的景象。
佛像早已倒塌,巨大的佛头滚落在角落,佛面残缺,裂缝纵横,原本慈悲的眉眼变得狰狞可怖。香案腐朽不堪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,四周的墙壁斑驳脱落,墙皮大片大片地翻卷,露出底下黑的墙体。
我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大殿正中央的那面墙壁上。
那是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影壁,高约三米,宽近五米,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,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。但隐约能看出,壁上有绘画的痕迹,色彩虽黯淡,却依旧能窥见几分当年的繁复精致。
就是这里了。
我心中激动,放下背包,拿出刷子和抹布,小心翼翼地清理墙壁上的灰尘和蛛网。动作不敢太重,生怕损坏了这幅百年壁画。
灰尘一点点被拂去,蛛网被轻轻拨开,壁画的全貌,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。
那一刻,我屏住了呼吸,彻底被眼前的画面震撼。
这的确是一幅绝世佳作。
整幅壁画以暗红与玄黑为底色,画的是阴曹地府渡化众生的场景。画面中央,是一尊面目模糊的佛陀,周身散着淡淡的金光,却没有丝毫慈悲之意,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漠然。佛陀脚下,是无数挣扎的众生,有的被恶鬼撕扯,有的深陷血海,有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神态痛苦至极。
而画面两侧,是形态各异的恶鬼夜叉,有的青面獠牙,有的披头散,有的长着数只眼睛,有的手脚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它们或狞笑,或嘶吼,或冷眼俯视着众生,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,笔触凌厉,线条阴鸷,仿佛下一秒,这些恶鬼就会从壁画里挣脱出来,扑到眼前。
最诡异的是,壁画上的所有人物,无论是受苦的众生,还是凶狠的恶鬼,甚至是那尊中央的佛陀,全都没有眼睛。
眼窝处是一片空洞的漆黑,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眼珠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诡异,看得人头皮麻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我在民俗壁画领域钻研多年,见过无数宗教题材、鬼神题材的壁画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幅画。它没有寻常壁画的教化之意,反而充斥着压抑、绝望、阴冷的戾气,仿佛画里封存着无尽的怨念,隔着百年时光,依旧能死死缠住观者的心神。
雨下得更大了,雨点疯狂地拍打在殿外的地面上,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,手电筒的光束都变得有些昏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般。
我盯着壁画,看着那些无眼的恶鬼与众生,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沉,脑海里渐渐变得混沌。那些空洞的眼窝,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不断吸引着我的目光,让我无法移开视线。
恍惚间,我仿佛看到壁画上的恶鬼,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,那狰狞的笑容,似乎变得更加诡异。
我猛地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回过神,只觉得头晕目眩,浑身冷。一定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,加上这寺庙里阴气太重,才产生了幻觉。
我拿出相机,调整好参数,对着壁画开始拍摄,想要完整记录下这幅罕见的作品。闪光灯一次次亮起,在昏暗的大殿里,照亮了壁画上每一个狰狞的细节,也照亮了那些空洞的眼窝,每一次闪光,都让那些恶鬼的轮廓,显得愈清晰。
拍了十几张照片后,我又拿出画板和铅笔,坐在破败的香案上,开始临摹壁画的纹样。越是临摹,我越是心惊,这幅画的笔触太过诡异,线条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,画着画着,我的手都开始微微抖。
不知不觉,天色彻底黑透了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,殿外漆黑一片,只有手电筒的光,照亮着眼前的壁画。
我放下画笔,打算收拾东西,在殿内凑合一晚,明天一早再下山。可就在我低头收拾画笔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见壁画上,有了一丝不对劲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壁画,心脏骤然骤停。
壁画上,原本空洞无眼的一个恶鬼,竟然长出了一只眼睛。
那是一只浑浊的灰黄色眼珠,嵌在漆黑的眼窝里,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恶意,仿佛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。
我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头皮炸开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。
我死死盯着那只恶鬼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刚才清理壁画、拍照、临摹的时候,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整幅壁画上所有形象,全都没有眼睛,眼窝一片漆黑。可不过短短几分钟,那只位于画面左侧、手持骨杖的夜叉恶鬼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只眼珠。
那眼珠画得极为逼真,瞳孔浑浊,眼白布满血丝,透着一股死灰般的阴冷,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,像是活物一般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我颤抖着抬起手,揉了揉眼睛,再看过去——那只眼睛依旧在,清清楚楚,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。
不是幻觉!
我猛地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手电筒的光束紧紧对准那只恶鬼,心跳如鼓,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,和殿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怎么会这样?一幅百年壁画,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只眼睛?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或许是墙壁受潮,颜料晕染,形成了类似眼睛的痕迹?可那痕迹太过规整,太过逼真,根本不是颜料晕染能形成的,分明是有人刻意画上去的。
这荒寺荒废百年,荒无人烟,除了我,根本不可能有别人来过,谁会在这里画眼睛?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我不敢再细想,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。我慌乱地收拾着背包,手忙脚乱,连画笔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。
就在我抓起背包,准备往殿外跑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再次扫过壁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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