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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“对于三哥你来说,或许不值。每个人心里掂量的东西,分量不同。我嘛,可能比你想的,要重些感情。”
“噗嗤。”宋存竟笑出了声,摇了摇头,没有反驳,“你的头脑,其实很适合这里。有时候我真觉得,你若站在我的对立面,定会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。可惜啊,感情这东西,在你心里的分量,终究是太重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宋宜不再多言,推门而出。
“保重。”
宋宜走出宋存府邸,阳光依旧炽烈。他眯了眯眼,没有停顿,朝着皇宫的方向,去到最后一个地方。
通报之后,他在偏殿见到了静妃。她对着那一院子的花草发着呆,侧影单薄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头,看到宋宜,眼中有些惊讶。
“宜儿,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宋宜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,只余母子二人。他没有请安,也没有落座,只是站在殿中,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母亲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将一个盒子交给了静妃。
静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不知道宋宜是想干什么。
“母亲,”宋宜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里面,是当年构陷外祖父、导致许家满门倾覆的,最关键的几个人证的下落,以及他们亲笔画押的供词副本。”
静妃猛地抬头,嘴唇颤抖,“你,你何时”
“前些日子,您与太后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宋宜打断她,语气平淡。
静妃的身体一僵。她以为那是绝对私密、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倾诉与崩溃,却原来,早已被自己的儿子听了个清清楚楚。那意味着,她那些最不堪、最痛苦的内心剖白,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怨恨与挣扎,宋宜全都知道了。
宋宜看着她的样子,下意识打算伸手去扶,但手还没抬起就落下了。
“这些证据,说与不说,何时说,怎么说,如何用,全凭您的心意与决断。这份证据,足以在合适的时机,撕开那道蒙蔽了世人、也困了您半生的污名,或许,能为外祖父讨回一点迟来的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母亲眼中汹涌的情绪,继续道:“当然,这也是一把双刃剑,用得好,可洗刷冤屈;用不好,或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。如何抉择,您自己定。”
“当然,无论您作何选择,无论事后会面临何种境况,儿子都已做了安排。会有人接应您,保护您,给您一条即便离开宫廷也能安稳余生的退路。您不必再为身后的飘零无依而日夜惊惧。”
静妃双手颤抖的抚摸着盒子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。她看着宋宜,这个让她不愿面对,甚至被视为痛苦根源的儿子,此刻却像一座坚实的山,将她背负半生的最沉重秘密托起,并为她铺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。
愧疚、感动、心疼,各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冲击着她,让她几乎无法言语。
“宜儿,我”
她哽咽着,伸出手,似乎想去触碰他。
宋宜却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手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静妃的手僵在半空,泪水流得更凶。
“您爱过我吗?”
一个突兀的问题,就这样被宋宜轻轻问出。
问完,他先是一笑,也不看静妃,自己回答了起来,“其实,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那天,您不是同太后讲得很清楚了吗?我的存在,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。只是,还是想把这个蠢问题,再问出来一遍罢了。”
他重新看向静妃,眼神认真又残忍:“我的出生,就像您给我取的这个‘宜’字一样,当初只是因为‘适宜’,因为需要,才被允许来到这世上。只是后来,我的存在,于您而言,大概连那点‘适宜’的价值都没了,只剩下无休止的痛苦和提醒,对吗?”
宋宜都没想到,自己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,竟然如此平静,没有撕心裂肺,没有哽咽。
原来,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,当失望积累到超越承受的极限,所有的激烈情绪都会沉淀下去,只剩下这种近乎麻木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静妃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但又无法反驳。
因为宋宜说的,是血淋淋的事实核心。
见自己母亲无言以对的模样,他叹了口气,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“母妃,儿臣今日是来向母后辞别。我要离开太安了,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这样也好。您以后就不必再因为看见我,而反复经历那些痛苦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,对着静妃,无视了她骤然睁大的泪眼,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往后山高水长,望您珍重万千。”-
马车缓缓启动,驶离皇城,驶离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渴望与成年挣扎的宫墙。
车轮辘辘,碾过石板路。车厢内,宋宜靠在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良久,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的弧度,缓缓坠落,洇入衣领,消失不见。
紧接着,更多的泪水决堤般,无声地汹涌而出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任由泪水流淌,打湿了衣襟,咸涩的滋味在唇边蔓延开。
血缘,是世界上最难以斩断的线。无数人被束缚,无法挣脱。
它天然赋予人无尽的宽容与期待,让人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,也总会为那微乎其微的“万一”而心软,而尝试,而给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机会。
幻想荒谬,期盼愚蠢,追逐遥不可及。
可偏偏,往往正是这血脉至亲,带来的失望与伤痛最为深刻,直刺肺腑,肝肠寸断。
宋宜听着马车驶离的声音,驶离这个让他抱有无数次期待的地方。
过去十几年,他困在这座城里,困在那份对母爱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处而来的沉重的责任中,为此卷入无休止的明争暗斗,耗尽心力去博弈。他本无意于太子之位,却为了这些,将自己自愿囚禁于权力的泥潭。
到头来才发现,他奋力争取的,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他所渴望的,只是镜花水月。
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,他过去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主动放弃那东宫之位,更会主动斩断对母爱最后的希冀。
但这一次,疼痛之中,竟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,微弱的轻松。
他终究,是为了自己,做出了选择。
静妃瘫坐在椅子上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泪水早已糊花了妆容,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,只是怔怔地望着宋宜离开的方向,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。
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灌入,吹动了矮几上摊开的书页。书页哗啦翻动,最终停在某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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