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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斥声、哭嚎声、沙石飞走之声、杂物坍倒之声、未燃尽火|药的噼啪声皆不绝于耳,直要将人逼入一种绝境中。
常岳的这声“皇上”终是冲破了这一切嘈杂,听者皆心骇不已。
巨石轰然泻下!
禁军停滞不前,想救时已来不及了。
……
待到天策军与驻守皇宫的两千禁军急调至北林寺后,场面才有所好转。佩戴重铠的军队开始在北林寺各殿排查火|药,刑部也调集了人手一同介入调查。
御医署调集派遣了所有当值御医与药监救治伤患,连正在休沐的御医也都被急召来了北林寺。在大典上受伤的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谁都不好怠慢。虽没出人命,可伤者不少,御医们脚不沾地,忙得焦头烂额。
偌大的北林寺看似忙中有序,可要命的是皇帝还埋在那碎石里头!
“挖——!”常岳将剑换成了大铲,咬牙喝道:“就是手脚都挖断了,也得将皇上救出来!”
礼部与工部两位尚书站在后头看着,急得口齿也不清楚了。
这祭祀国典历来是由礼部主办,工部从中协理。魏绎向来不喜繁文缛节,燕鸿又在朝中主克勤克俭之风,所以历年的祭祀大典也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,一年比一年办得从简,两部官员因此对祭祀之事循规蹈矩,便容易心生懈怠。
可谁能想到这一出事,便是把启朝皇帝的命都搭在了里头!
这责谁担得起!谁来担?
蒋睿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徘徊在碎石旁踱步,连声叹气。
孙怀兴摘下冠帽,不停地擦着额角的汗,浑身却冻得打颤,踮着脚指挥道:“那!快往那挖!本官……本官亲眼看到皇上是从那头跌下去的!”
过了一会儿,一名官兵急忙跑了过来回禀:“孙尚书,那块石头太沉了,极难从正面撬动,只能从两旁挖过去啊。”
孙怀兴的面色犹如死了爹娘一般,又急得要跳脚:“从旁边挖过去,那得多久?!皇上还有命活吗!没法子就赶紧想法子,这北林寺祭坛当日是谁批下筑造的,到如今总得有个说法!”
魏天啸生前重佛,北林寺是离邺京皇宫最近的皇家寺庙,气派恢弘自不必说。光是这座祭坛造得快有小半座佛塔那么高,动工时用的皆是百斤以上的整块石材,可想见这里头埋得有多深。
在邺京城内动土动工那都是工部的事,孙怀兴这番暗话已是将罪责指明。
此时众人本就焦躁不安,蒋睿听了心中也很不得意,顾不得往日在官场上的体面,便要回嘴:“北林寺祭坛已沿用了足足七年,礼部去年发下给北林寺的碑文还夸赞其‘阔达壮穆’,如今出了事转头就怪罪起工部来,这算是什么道理?何况大典的要务向来都是由礼部一手操办,北林寺火|药失察之责,也得要礼部先领了!”
孙怀兴还欲争执,身旁的官员忙劝住了两人:“两位大人,眼前救驾之事已是万分火急,可切莫再给燕相添乱了!”
燕鸿无心劝架,嫌这头聒噪,早绕到了另一端视察。
他臂上也受了点皮肉伤,此时仰颈望着那死气沉沉的碎石堆,仿佛被埋在那下面的人是自己,甚至有些透不过气。
今日炸毁北林寺之举,多半是林荆璞所为。若真是他,那这招计谋实在是太深了,一石能激起千层浪,又叫人雾里看花!
火|药、民心、帝命……头绪纷杂无端,捅的都是棘手的篓子。
燕鸿把持着朝中大权,削弱帝威,可他的大业始于启朝。
他少年饱读诗书只是为了有用于世,后来他呕心沥血、不惜违背了初心,是受够了这肮脏荒唐的世道,要亲手构建胸中的太平盛世。
只要斩余孽、立新法、断世家,过了十世乃至百世,大启朝都可昌盛不绝,他的一切谋划皆是为了这宛如新生之阳的大启。
而大启的皇帝必得姓魏!
皇室后继无人,若魏绎就这么白白惨死……
北风呼啸,地上沙石乱走,乱旗飘摇,唯独那几块高耸的大石岿然不动。
燕鸿不容多想,便沉声喝道:“让邵尚书再从天策逐鹿加派人手,同禁军一起挖!天亮之前,务必要将皇上救出!”
-
北林寺的消息一日之内便传遍了邺京,闹得人心惶惶,怨声载道。
魏绎不在,林荆璞不便独回衍庆殿。沈悬白日便趁乱从北林寺与他接头,护送他先去了曹家草堂安置。
夜已深了,寒潮风涌。草堂的门窗紧闭,外头风声刮得愈紧了,还是听得让人发怵。
林荆璞握着筷子良久,晚饭也没咽下几粒菜。曹游只道他吃惯了宫里的膳食,不喜这些粗糙的饭食,便又专程跑到天香楼,用纸包了只热乎的烤鸭带回来。
烤鸭刚切成了片摆上桌,曹问青大氅单薄,便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了。
林荆璞捏着筷子的手暗中一松,像是终于回过了神,便去盘中斯文地夹起了一块烤鸭肉吃,看面色,是味同嚼蜡。
曹问青朝他一拜,肃声禀报道:“二爷,启朝的军队还在挖。那祭坛上有三块较大石墙没能炸碎,故而耽误了些进程。”
“北林寺的那座祭坛造得实,火|药的量的确不好把握,”林荆璞淡淡开口道,嚼了许久的鸭肉还没咽下,又抬袖道:“曹将军这几日辛苦了,先坐。”
曹问青颔首谢礼,脱了氅坐在了他对面板凳上。曹游又温了壶酒来,给两人都倒了一杯。
林荆璞指节冰凉,得握着热酒杯才不那么僵硬,说:“魏绎是当朝皇帝。启朝至少没有夺嫡之患,百官必定会竭尽全力救他,燕鸿是头一个不想让他死的。”
曹问青抿了一口热酒,不由叹息了一声,道:“可这招实在是剑走偏锋,无论是千算万算,都容易出意料之外的事。在那巨石所铸的祭坛上炸人,二爷是当真想留他一条活路吗?”
这杀招太狠了,当着启朝百官的睽睽众目,行凶弑君。
曹问青知此事牵扯重大,不容差错,所以无论巨细全听林荆璞的嘱咐行事,都不由对他的初衷起了疑。
嚼了良久,林荆璞面无表情地将那口肉咽下了。
他面色不改,又去斟了一小杯酒:“正因有意料之外,魏绎若是能活下来,也成了情理之中。如彼筑室于道谋,是用不溃于成。[1]时间紧迫,既要安抚三郡诸臣之心,又要尽可能留魏绎一命,这已是最不失偏颇的办法。”
前几日林荆璞得了密报,自洪潮退后,三郡的林殷余党便起了内讧,分成了内外两派。人心涣散,伍修贤因此而左右受难,犹如拳中掿沙。
疑心必生偏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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