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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别楚谪,时羡马不停蹄地赶回工部。
“马大人。”
时羡提袍而入。
马宜远愁眉苦脸地伏在案前,闻言从小山一般的文卷中抬头,确认来人是时羡后如释重负地起身上前,“卿淮啊,你可算来了。”
时羡的手被他紧紧拽着,“马大人,坐下说吧。”
马宜远鬓发半白,眼底全是终日熬夜的憔悴,他折身回到案前,将文书一一展开,“这些是兖、河、颖三州的河道灾情,以及其余九州的河道设计图。”
时羡指尖划过白纸黑字,“三州灾情理当送往内阁,怎的到了工部?”
马宜远长长叹了口气,“原是送到了内阁,这不是你今日早朝时提出各州加固堤坝,开道分流,事关工部分派人手,上报预算……”
时羡合上文书,“老爹可曾说什么?”
马宜远又叹了口气,“阁老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时羡凝眉,他今日于朝中提出赈灾一事,此前并未与时缙提过。若依他所言赈灾,牵涉官员则难以从中获利,其中定有不少时党之人。
赈灾事关重大,尤以户部和各州布政司为主,此外还需兵部调令,工部派人,上上下下走一遭不知会淌去多少油水。
时缙在此事上未表态,本就是给时党众人一个态度,此事他不管,便全然交到时羡手中,户部拨钱、兵部调兵、各州借粮,一步步看似简单,其背后却不知盘踞多少双手,岂是轻易能做到。
马宜远忧心忡忡,“还是去问问阁老吧。”
时羡道:“求老爹没用,他不会管的。”
马宜远祖上并非权贵,他在时羡这个年纪时,做的不过是些最不起眼的誊写跑腿活,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,完全是靠自己任劳任怨得来的。
他自知惹不起权贵,是以一直小心谨慎,对于手下的这个工部侍郎,马宜远一开始是不屑的,原因无他,对方资历尚浅,太过年轻,有身为首辅的爹做靠山,何愁仕途不坦荡。
渐渐地,马宜远发现,时羡与他印象中的世家子弟不同,此人学富五车,才高八斗,政见谋略甚至不输其父,马宜远对其多了几分欣赏。可他也发现时羡骨子里依旧有世家的宿疴,在敛财之道上,时羡远甚其父。
玄和宫坍塌一案,马宜远已经做好获罪入狱的打算,他提前将妻儿送回老家,早早为自己备好了棺椁。令他没想到的是,时羡会为他求情。
玄和宫坍塌,工部总要有人担这担子,玄化帝有意怪罪,停了马宜远的职,那段时日正值玄化帝闭关清修,除了太监外,见过玄化帝的只有时家父子和四皇子。
没过多久,玄化帝又复了马宜远的职,只是斥责他疏忽职守,罚了半年俸禄。马宜远并非时党一派,时缙没有必要保他,他亦不认识王忠和四皇子,几番思虑后,能为他说话的只有时羡。
马宜远重恩情,当即跑去问时羡。
年轻的工部侍郎只是浅笑着说:“玄和宫坍塌本就与马大人无关,我不过是把实情呈报给皇上。再说了,马大人才德兼备,工部可少不了大人啊。”
“马大人?”
时羡的声音传来,马宜远回神,看着这张俊秀无俦脸,发自内心劝道:“卿淮啊,若无阁老支持,赈济一事万般艰难,你还是别趟这浑水为好。”
时缙身后的时党固然庞大,但也不是无法撼动,若无法规劝,则不如除旧布新。
须臾,时羡拿起玄和宫的图纸,“大雍有银子为皇上修建玄和宫,怎就不能用银子赈济百姓?放任不管,只会令天下百姓置身水火,粮田尽失,饥者无食,寒者无衣,动摇社稷根本。”
“这些事总有人要做的……”时羡说,“或许,我做起来能比别人更快些。”
马宜远眼底一愕,仿佛第一天认识时羡,“卿淮,你……”
时羡看着马宜远呆滞的神情,内心咆哮道:原主你究竟树立了个什么形象,如此正气凛然的一番话,从他口中说出来能给人吓成这样!
他反手拉住马宜远的手臂,“多说无益,马大人,可愿助我一臂之力?”
马宜远失神道:“卿淮啊,你是认真的?”
时羡:“……”
敲定此事后,时羡急风骤雨般地忙了起来。
一连几个月,时羡除了上朝外,全在玄和宫与六部间连轴转,白日里处理公务,商论诸项事宜,夜里还得和各方官员酒桌周旋,笼络人心。
时羡于官场之道可谓成长飞快,时缙看在眼中却并未阻拦,只是让容严在他归家晚时给他备了些醒酒汤。
玄化三十一年,大雍雨水泛滥,好在朝廷下令整改河道,筑堤防洪,水患严重者不过寥寥几州,各州灾情得到及时赈济,加之赋税合理,并未发生大批流民聚集,灾民暴乱之事。
临至年关,北疆又打了一场胜仗,定北侯携子入京,一同归来的还有四皇子楚谪。
楚谪去北疆后,时羡不时能收到他寄来的书信。
楚谪年幼时居冷宫,身边唯有一个疯了的母妃和大字不识的嬷嬷,识字全靠他自己误打误撞学会的。至于提笔写字,则是当初时羡答应师徒名分后,他缠着时羡在工部的桌案前学会的。
楚谪寄来的信总是很长,刚开始时字迹歪歪扭扭,一行字能占三行的位置,写到尾了发觉不够,才不得已把字缩小,密密麻麻挤成一团。
信中似有千言万语,说不清道不尽的北疆风光,大漠草原,雪顶烟霞,楚谪恨不能与时羡共赏北疆日升日落,云卷云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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