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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时她在的时候,即使什么都不做,只是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,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。
但此刻那些东西都不在了。
她蜷缩在被子里,肩膀塌着,脊背弯着,眼睛闭着,像一座被抽走了内部支撑的建筑,外壳还在,但里面是空的,风一吹就会塌。
杜笍很美。
余艺在心里承认了这件事。
他以前也承认过,但那种承认是一种客观的、与己无关的、像在评价一幅画或一栋建筑的审美判断——“她长得确实好看”,仅此而已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他看着她的脸——被高烧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的脸,干裂起皮的嘴唇,被汗水浸湿后黏在额头上的碎发——觉得她很美。
那种美不是“精致”的美,不是“好看”的美,而是一种更笨拙的、更原始的、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一样的美,扭曲、倔强、不合时宜,但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、不容置疑的生命力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、慢慢地从她的眉心滑下去。
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,但比之前好了一些,那种“像摸到开水壶”的灼热感已经退去了。
她的鼻梁很高,线条利落,从眉心一路往下,在鼻尖处微微翘起。
她的鼻翼在呼吸时微微扇动着,幅度很小,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。
他的指尖从鼻梁滑到了人中,从人中滑到了上唇。
他想起她平时嘴唇的颜色是一种沉稳的、不张扬的红,像熟透了的樱桃,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,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,每一个字的形状都清晰地落在唇形上。
此刻那些红色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、近乎于透明的粉,像个刚刚剥去外壳的果实,里面的果肉还嫩着,一碰就会破。
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唇形慢慢地描了一遍。
上唇的轮廓像一把拉开的弓,中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丘——唇珠。
他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凸起上停了一下,感受到皮肤下的温度和那层薄薄的、柔软的、因为缺水而微微粗糙的质地。
余艺的手指从她的嘴唇上收回来,悬在半空中,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,他把手缩了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心跳有点快。
他不知道是因为累,是因为紧张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、也不想去深究的原因。
他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,在杜笍旁边躺下来。
床不大,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。
她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,不再是那种烫手的、不正常的高温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让人安心的暖意。
她的呼吸平稳了不少,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,睫毛不再颤抖,嘴巴微微合拢,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安详了许多,像一个被安顿好了的、终于可以好好休息的孩子。
余艺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老男人的手、继父的脸、他妈被泪水晕开的口红,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意识深处旋转着、翻滚着,但他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去驱赶它们,任由它们在那里转动。
那些黑暗的、沉重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,在疲惫面前好像也变得模糊了、遥远了、不那么锋利了。
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,边缘渐渐变得不清晰。
就在他即将滑入睡眠的临界点上,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手机震动。
那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——床头柜上,杜笍的手机屏幕亮了,光从锁屏界面透出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。
余艺睁开了眼睛。
他侧过头去,目光落在那个屏幕上。
通知横幅从屏幕上方滑下来,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余荔。
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笍笍,我下周回来啦!想你了!”
余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的大脑在处理这条消息的同时,还在处理另一个问题——杜笍和余荔是什么关系?
他的姐姐,那个在余家从来不正眼看他的、在他被送回来之后连一句“你还好吗”都没问过的、对他这个“同父异母的弟弟”的存在视若无睹的女人——她为什么会给杜笍发消息,说“想你了”?
他想不明白。不是因为线索不够,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拒绝运转了。
疲劳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面前,坚硬、厚重、不可逾越,把所有的疑惑、猜测和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”都挡在了墙的另一边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摇摆不定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,一亮一灭,一亮一灭,亮的间隔越来越短,灭的间隔越来越长。
最后一下灭了下去,没有再亮起来。
他在那个问题上卡住了,卡在“杜笍和余荔到底是什么关系”和“我实在太困了明天再说吧”之间,然后被后者拖进了睡眠的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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