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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她会时常想起模糊的十八岁,潮湿的亚热带热浪,夹杂着布里斯班河咸腥的气息,一浪一浪地拖卷她,甩下又推起。
她的眼泪流在了墨雨般浓重的太平洋上空,银闪闪的一点点,像翻起的鱼肚白。她也不过是一条小鱼,在洋流与季风间跨越十个小时的机程,迁徙到并不熟悉的他乡。
辛西亚已经记不清当初是如何完成过安检、填入境卡、等行李转盘这些繁琐的流程了,或许是哥哥代办的,那时候她一无所有,身边只他一个。
她记得一直流的泪在晒不到头的荒原里蒸成丝丝缕缕的白气,地是干的,房子像皮肤脱水起皮,公路、荒草,无尽旅途。
这里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首府Brisbane,一座几乎不下雨的阳光之城。
这里安放着她被灼伤的十八岁。
来接她的是一辆白色的TOYOTA皮卡,奥古斯塔的澳洲朋友约书亚大叔有着极其标准的南半球长相,墨镜大胡子,趿着凉鞋。他带着Yon和辛西亚去机场的柜台办理了沃达丰的电话卡,再一转身,Yon已经熟练地把四只28寸托运箱扛上皮卡。
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,随着车轮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颠簸。
打开箱子,把枕头、电饭煲、皱巴巴的衣物一样样填进陌生的房间。在这里不再有玛丽娅姐姐带着松香油膏味道的温柔拥抱,不再有福熙路繁华拥绕的车流人海,亚热带的太阳会进行一种原住民式的日复一日的劳作,将Turrbal族的土地、棕榈树、外来者、偷渡客平等地曝晒在白光里,干薄而扁平。
没有人关心你从哪里来,至于要到哪里去,连这片土地的原住民Turrbal人都不知道。
金白色的热浪让一切模糊成体面的湿热,每天最重大的事情只有缓慢地吃饭,所以过去的记忆与文化痕迹也像粘稠的糖浆,只需要拌饭吃下去,院子里有除草机,房顶坏了要自己修,有水的话就像一个澳洲人那样跳下去,结束后就回家睡觉吧。不要再想,与过去做切割。
辛西亚的意识变得模糊而迷蒙,像一场潮濡的水汽。偶尔清醒的时候,会看到哥哥穿着白色背心,举着锤头,熟练地把围栏钉敲进农场的围栏里。
Yon强大的适应能力让他成为约书亚大叔最合格的帮手,他学会了给农场拉铁丝,从木头立柱一端开始调整,铁丝在拉紧时发出干涩的的摩擦声,表面已经氧化。张力恢复后,整条线被拉直,但仍保留轻微下垂,避免日后热胀收缩造成断线。
午后有热风从内陆方向吹来,汗水淌进背心,在棉布上洇出深迹。他拍掉手套上的木屑,坐在倒扣的饲料桶上啃叁明治。有小牛犊凑近,他用膝盖顶开它:“你妈妈教没教你,这个不能随便吃的?”
牛犊用粗糙的舌头舔他掌心,Yon笑起来,工装裤摩擦干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上次桩子坏掉,几只牛趁机溜到苜蓿地。他觉得牛跟人一样,都向往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公路。
放着乡村音乐,带着睡袋与帐篷,比起领口束紧的领带,他更喜欢引擎自由的声音。在历史上澳洲是英国的流放地,这块土地接纳了他不完美的出身,或许他正如这块土地一样粗粝,野蛮,没什么品味。
但是他想保护妹妹。
辛西亚在看他,裹着长长的披肩,黑色的头发像热带水域的海妖。他没有走过去,因为他身上很脏,双腿有泥土。而他绝不会让她做这些活,她天生就该干干净净、漂漂亮亮的。
他会做很多工,攒很多钱,让她即便没有按照教父的计划进入圈层,也能过得开开心心、自由自在。
所以在开学之前,他更加努力地打零工了,他想攒一辆车,这样可以带她去兜风。直到监护人约书亚大叔隐晦地问他,辛西亚是否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呢?
一点点雾气般的雨丝落在Yon的唇上,农场尽头的独栋别墅、水泊、孤树,全部漾在弥散的湿气里。
妹妹没有生病,Yon固执地认为,她有什么错呢,凭什么又是她生病呢?他绝不愿她因此加入什么社区互助会,和一群领救济的瘾君子坐在一起讨论所谓的痛苦。他讨厌白人社会里无处不在的止痛药与无休无止、千奇百怪的病名。妹妹没有生病,她只是需要时间。
不过他在这荒野里呐喊千百遍都是没有用的,这里甚至连树都不是连亘的,黑暗里只有野牛灯泡似的眼睛。路过的车开着120码的高速在仅靠反光涂料照明的夜路上呼啸而过,有时早晨会看到路中躺着一具袋鼠的尸体,孤零零,对着白日。
Yon与约书亚大吵了一架。
或许辛西亚永远也不会明白,当时的哥哥为了保护她,说了多少幼稚而坚决的话。
哥哥像她的玻璃罩,脆弱但用尽全力将她笼罩。他奔波去看房,被propertymanager一次次拒绝,最后带她顽强地申请到了city区的新房子,在地标建筑皇后码头的旁边,正对布里斯班河。他租了一辆搬家的大卡车,把妹妹抱上副驾,再把他们的人生重新塞回四只行李箱里。
Alfred飓风登陆前,Yon已经把水电网煤全部办理好,房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。辛西亚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他提着叁一亚超的食物,准备晚饭给她煮火锅。
她像一缕魂魄,只是在无尽夏中飘着,茫然地跟随着他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
随后,热带气旋与飓风便降临了。
Alfred在周六从阳光海岸的努萨区附近登陆,距离他们住的地方大概两个小时的自驾车程。时速100km飓风会从昆士兰州东南部一路逼近,BOM气象网更新的警报显示,他们住的地方也是危险地带。在2022年大洪水里,布里斯班河冲垮了码头,漫天遍野都是深棕色的泥水咆哮着席卷两岸。
今年他们连着收到了好几封公寓与中介的邮件,提醒他们如何检查门窗、准备物质。州政府在Sherbrooke、Tilley还有Nudgee等多个地方供应免费沙袋,Yon带着辛西亚去商超抢物资,看到许多商铺在做脆弱的抵抗,底层沙袋紧贴门槛横放,上层错位压迭,袋口统一朝内,防止水流反压掀动。
为了缓解这种末日般的气氛,Yon跟她吹牛:“别担心,我还经历过一个月大雪断水呢,跟着我准没问题。”
“断水?”辛西亚声音幽幽的。
“当然啦,”Yon抢了个推车,冲进商超,“当时我在蒙特利尔,屯了六个大水箱,硬生生扛过去的——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眼前的货架全空了,不止是面包架,连卫生纸都像经过了洗劫。这是Yon最不理解澳洲人的一点,之前中澳关系紧张的时候,他们也爱抢卫生纸。辛西亚轻轻笑了,这是她来到澳洲后第一次笑。
Yon以为,她会就此开始慢慢好起来。可是在暴风雨正式抵达布里斯班时,妹妹依旧生病了,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,像他刚见到她时那样。
他看到了一封被拆开的信,和垃圾桶里她没有写完的信。
亚热带的湿气不放过任何纤维,让一切平面变得柔软、驯服、微微膨胀。他知道那些字迹的边缘一定晕开了,蓝色的墨水变成模糊的绒毛,像在纸上哭过。她的每个字母都在潮湿中膨胀,有了血肉,长出菌丝。
窗外一场倾泻即将到来。雨水会狂暴地冲刷屋顶、街道和布里斯班河两岸的堤岸,但冲刷不掉这浸透了一切的潮热。
水只会带来更多的水,湿气会钻进更深的地方。天亮后,昆士兰的太阳会再次升起,将这一切痛苦的回忆,温柔地、无情地,重新蒸腾回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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