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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西斜,拉长了段谨的身影。冯信缀在段谨身后半步,瞧着自家大人一路沉默不语,只凝眉思索的模样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。
眼瞅着县衙那扇斑驳的大门越来越清晰,再不说就真到地儿了,冯信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:“大人……”
段谨闻声驻足,侧首看来:“嗯?”
“那些……街坊们的话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什么话?”段谨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冯信登时睁大眼睛,段谨看他这幅情态,稍一细想,便明白过来,微微一笑道:“我不是在想这些。”
“不过……细想起来,也确实有关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冯信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,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呀?可千万别被那些闲话扰动了心思,就此离开啊!
短短两日相处,冯信就对这位新县令好感倍增,这位大人性子温润,又处处体恤人,和之前那两个只知吃酒耍钱的草包截然不同。如今师爷年事渐高,许多事已力不从心,他早盼着能来位好官留下。
万幸,来的是段大人。
段谨自然没想走。他只是没料到,这里的百姓对官府的疏离竟如此之深。前两任县令究竟为何离开,又给这里留下了多少烂摊子?冯信嘴里应当问不出多少,还得回去从柳成嘴里撬点实情。
一路上想七想八,没想到在冯信眼中,竟成了自己想要离开的佐证,他温言安抚道:“放心,我不会走的。”
听了这话,冯信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地,他小心翼翼觑着段谨的脸色:“那……大人不气恼?”
“气恼什么?”段谨失笑,拍了拍冯信的肩膀,“他们说得也在理,不过百姓对官府如此不信任,想必是之前被伤透了心。咱们以后要做的事,路还长着呢。”
灿金色的夕阳余晖斜斜映在他精致的眉眼上,那双眸子里漾着温和的笑意,仿佛眼前的困境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冯信被那目光中的坚定与希望震住,心头跳了一跳,仿佛只要跟着这位大人,县城的好光景就在眼前。
他重重点了点头,应声道:“嗯!”
段谨方才一路边走边聊,可不是来玩的,那条商街虽发达,菜贩云集,但整体杂乱无章,毫无分区,脏污遍地。
路面是坑洼的黄土道,有一段低洼处不知被谁泼了水,成了货真价实的“水泥路”。
这些,日后都得改。只是眼下囊中羞涩,人手也缺,只能先记在将来的规划簿上了。
回到县衙,柳成已带着人候着了。
所需砖瓦都运了回来,柳成知道大人刚当了玉佩,手头宽裕,底气十足,说给工钱就绝不拖欠,因此叫来了好几个相熟的壮实邻居。
段谨信步走进后宅院门,眼前豁然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。
柳成正对着他们,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内霎时一片寂静,几个汉子紧闭着嘴,绷着脸,大气不敢出,和段谨来了个大眼瞪小眼。
“叽叽叽。”
段谨掌心里托着的小鸡崽适时地打破了着凝滞的寂静。
“呀,大人买小鸡崽啦!”柳成眼睛一亮,赶紧找话说,“真好,就是瘦了点,怕是炖不出几两肉啊。”
“咳咳。”冯信在一旁猛咳,拼命使眼色,“这只,是大人买来养着的。”
“啊?养着?”柳成一愣,随即恍然,“哦哦,养着好,养肥了再吃更香!”
冯信简直没眼看,捂着脸低声道:“这是大人当宠物养的!宠物!”
柳成: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“……行了,”段谨终于忍俊不禁,笑着摇摇头,目光转向柳成身后那几个局促不安的汉子,“这几位便是你的邻居?”
“对对对。”柳成如蒙大赦,赶紧挨个介绍起来。
段谨听罢,颔首致意:“我这后宅屋顶破洞不少,今日要辛苦诸位了。”
“不辛苦!不辛苦!”几人忙不迭地躬身应道,头垂得更低了。
段谨见他们个个肌肉紧绷,紧张得连表情都僵着,自己杵在这反倒让他们更不自在,便对柳成道:“我先去厨房把买的菜归置一下,你领着他们把后宅各屋的破洞都仔细补好,免得日后麻烦。”
柳成拍胸脯保证道:“大人放心,我一定让他们补得又牢靠又齐整!”
段谨这才转身离开院子,刚踏出院门,身后似乎隐约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,他脚步一顿,有些哭笑不得地问冯信:“我有这么可怕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冯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大人最是和气不过了,是他们头回这么近见着官府里的人,心里发怵。别说他们,我没当差前也这副模样的。”
段谨一走,院子里的人才像解了定身咒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我的娘诶,可憋死我了,刚才连气儿都不敢喘匀乎。”
柳成笑话他们:“瞧你们那点出息,有什么好怕的?害得我跟你们一块犯傻。早跟你们说了吧,段大人顶好一个人!刚才都瞅见了吧,我没说瞎话吧?”
“嗯……看着是挺和善的,说话还带笑。”
“你刚才胡说八道,大人也没有训斥你。”
“不像以前那些官老爷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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