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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死完的第五天,白帝城的人开始做梦。
不是一个人做,是所有人。
男女老少,家家户户,闭上眼就入梦,梦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水。
不是江水,是另一种水,更黑,更稠,更沉,像融化的沥青。
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腰,漫过胸,漫过脖子,漫过嘴。
水漫过嘴的时候,他们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
“来。”
然后他们就醒了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周老头也做梦了。
他活了七十多年,从没做过这样的梦。梦里他站在江底,脚踩着软泥,头顶是厚厚的、不透光的水层。
周围全是人——不是活人,是影子,密密麻麻,像森林里的树。
它们不说话,不动,只是站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,看见一块碑。
碑很大,很高,顶端没入黑暗,看不见头。
碑上刻满了字,字在光,青灰色的,像磷火。
他走近去看那些字,一个字都不认识,但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炸开,像鞭炮。
他醒了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。
林初雪没有做梦。她睡不着。手臂上那个青黑色的印记在夜里烫,烫得她整条胳膊像泡在开水里。
她用凉水敷,用冰块镇,用湿布裹,都没有用。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烫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髓里烧。
陈九河也没睡。他守在林初雪门外,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他推开门,看见她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腿,整条右臂裸露在外。手臂上的印记已经变了——从一圈变成一片,从手腕蔓延到手肘,青黑色的,像烧焦的皮肤,但摸上去是光滑的,像瓷。
“又扩大了?”他蹲下来。
“嗯。”林初雪的声音很稳,但额头上全是汗,“它在长。像树根。从我手往肩膀长,从肩膀往心脏长。长到心脏,我就该下去了。”
“多久能长到?”
她低头看着那些蔓延的青黑纹路。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蠕动,像活的。她用手按住,纹路在她掌心下挣扎了一下,继续往前爬。她松开手,看着它们爬上臂弯,爬上二头肌,爬上肩头。
“五天。也许三天。也许明天。”
陈九河握紧拳头。他想说别下去,但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她必须下去。那块碑刻满了,没地方了。那些被淹死的人还在死,每天都有,每年都有,几千年累积下来的名字,刻满了整块碑,连边角都刻满了。再不换新碑,那些新死的人就没地方去了。没地方去,就只能在江底游荡,变成那些相互吞噬的残魂,变成磨盘滩里的怪物,变成空白里透明的、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影子。
“我陪你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能。守棺人的血脉会让碑下的东西暴动。你下去了,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会炸开。几千年刻上去的名字,炸开了就没了。那些人的故事就真的没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下去,能行吗?”
林初雪看着自己的手臂。印记已经爬到肩头了,离心脏还有一掌的距离。她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,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跳动,像脉搏。
“行不行都得行。碑等不了了。那些新死的人也等不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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