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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.
「……刘筱馨跟老爸是都睡到中午,还是不吃早餐呀?」
在冰箱前挣扎十分鐘的刘煒,彻底放弃不出门自己料理早餐的念头。飢肠轆轆、懒得外出的刘煒体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面对除了调味料外什么也没有的冰箱,他知道自己想吃早餐就只有出门一途。
他安静走进神坛执行晨间例行工作──从香筒取出九根香,拿起打火机点燃香支。朝窗外三鞠躬后在天公炉插三根香,转身朝瑶池金母与眾神三鞠躬,主炉插三根香。从神坛中央往左边跨三步,朝左边陪祀的天上圣母三鞠躬,香炉插一根香。往中央跨六步,朝右边陪祀的关圣帝君三鞠躬,香炉插一根香。接着将身子塞入神桌与主神中间的缝隙,蹲下,朝神桌底下的虎爷三鞠躬,香炉插一根香。
刘煒对所有流程滚瓜烂熟,凭藉肌肉记忆就能完成一切,然而当他蹲低身子向虎爷表达敬意时,他吓了一大跳!弹起的身子直接撞向神桌,上头供奉的陶瓷水杯硬声摔落,在地上绽放成花。
虎爷公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,刘煒无法从外表估算对方年龄,只能大致猜测女孩或许是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。女孩有着小小的手,小小的脚,整个人看起来好小好小,孤零零的小女孩背对他蹲在虎爷公前,以右手食指来回翻搅着虎爷前用来求财的钱水。
刘煒想起弄错洗涤指示轻率丢入洗衣机的缩水衣服,同样是「小」,视觉上仍是能清楚区分缩水的衣服与小一号的衣服。女孩的小就如缩水的衣服,小的怪异,小的不合乎人类的正常生长逻辑。
刘家神坛结束济事服务后,会由刘正雄简单整理环境,接着为防宵小入坛盗取神明金牌,大门会上锁,因此绝对不会有邻居小孩趁父母不注意跑入神坛玩耍的可能。
刘煒晓得女孩绝非活人,只是他不晓得女孩怎么会在刘家神坛?
多年「撞鬼」经验让他对灵魂已自成一套定论;鬼魂不能说话,他们呈现的外观不见得是生前最后样貌,因此不能以外在年龄推断鬼魂的真实寿命。鬼魂的出现多半是源于心愿未了,但即便是心愿未了,鬼魂也不能恣意流连各种场所,他们只能现身在与他们最有因缘的地方。
好比王宝娥只能出现在刘家,刘煒不会在刘家神坛以外的地方看见对方。女孩会在刘家神坛现身,必然是与此地有深厚连结,但刘煒着实不记得自己曾看过这样的孩子。
神桌两侧的红色莲花灯散发温热红光,女孩始终背对刘煒,红光笼罩着神坛每尊神像与女孩,非自然光源将映照的所有事物以相同色彩化繁为简,女孩与尊尊神像成为相同族类。
瑶池金母又称西王母,信眾多半称其「母娘」。刘煒自小依赖着母娘庇佑,除了实质金钱帮助外,母娘更是他的精神支柱,无声聆听他的各种烦恼,以不变的沉稳面容给予支持。
或许女孩是与母娘有缘才受邀待在刘家神坛?刘煒摸着下巴沉思。
腹部一阵造反鼓动,忘却的饿意重新掀起波澜,饿得六神无主的刘煒决定与其弄清楚女孩是谁,不如弄清自己的胃要如何才能获得应有饱足感。
「母娘,请您眷顾每一位善良的人,希望大家都能平安。」刘煒诚心祝祷,随意将杯子碎片以报纸包裹扔进垃圾桶后,抓起钥匙敞开大门。
※
刘煒由顶楼走下楼,顶楼加盖外加老旧公寓,两种元素不外乎彰显一个铁血事实──没有电梯的公寓,光走下楼半条命都去了。
小时候,这道楼梯总让他觉得没有尽头。当刘煒成长到能独自行走,姑姑、父亲便不再抱他,他的腿就那么短,人也就那么小,光抬脚踩上一阶楼梯就让他气喘吁吁。不论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向下楼梯,亦或通往家的向上楼梯,都让当时的刘煒感到恐惧。他深怕自己追不上旁人,被人丢下,终其一生只能在见不着终点的楼梯世界徘徊。
但他已经长大了,他有足够体力跨越这一阶又一阶楼梯,儘管爬起来仍然吃力,他却不再怀疑自己是否能离开。
下楼后的刘煒顺着公寓后方新建的公园边坡漫步。一排盛开的橘色木棉花开展肥厚花体,无视乾枯的暗色叶片自顾自展露艷丽。刘煒小心闪避以免木棉花砸到自己,走了约莫十分鐘后,他进入一条满是铁皮工厂的產业道路。这条单线道因为即将都更所以乏人整治,未铺柏油的碎石路并不好走。刘煒会不远千里跑到这,纯粹是为了那足以登上必比登排行的庶民美食──水煎包大叔的自製水煎包。
他越走越急,飢饿让刘煒无法维持最初的悠间步调,当他接近目标餐车时,匍匐电线桿旁的男人继小女孩后二度吓到他。
对方衣衫襤褸,纠结的头发看不出最后一次是何时清洁,男人以可怜兮兮目光直视刘煒。正常人不会直盯陌生人不放,刘煒可以从那种眼神与行为探悉男人的神智并不正常。男人朝他伸手,意料外的举动令刘煒大动作弹开身子,他觉得自己过于无礼,但又不知如何是好。
该伸出援手吗?可是我能怎么帮他呢?打电话报警?不,对方也没做什么,打电话报警会不会过于滥用社会资源?放他一个人在这可以吗?会不会出事呢?大脑进入混沌蛮荒,当机的刘煒只能呆站原地。
「阿煒!」
水煎包大叔似乎发现他的窘迫,从餐车探出头,高声呼唤刘煒的名字。刘煒看见救命稻草,随即掠过男人,拔腿衝向餐车。
「大叔!」
忙着擀麵皮的水煎包大叔亲切让刘煒躲进餐车,惊魂未定的刘煒甚至不敢用馀光回瞥男人。
「那个人三不五时就会在这里间晃,你没看过吗?」
「没、没有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。」
「你们少年仔会怕也是正常啦!那傢伙疯了好几年,家人也不管他,不知道是被赶出来还是不想待在家里,总之常看到他在这间晃。」
「我、我不是怕,只是……没遇过。大叔你说什么?你说他疯了?」
「是呀,疯了。你这年纪没看过疯子吧?我们这群老人谁人生没看过一两个疯子呀?sars那时候多少人因为房价崩盘精神失常?我听别人说那男的以前是搞投资,生意也曾做得风生水起,后来好像是……加入什么协会、信了什么老师之类,总之就是自以为自己能承受拼命扩大投资,后来识人不明,看走了眼,投资方捲款逃逸。他的本都在那,想说还有房產可以撑,谁知道竟遇上房价崩盘,他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。我就问,如果你遇到这种状况,是你疯不疯?」
「确、确实会疯。」
「跟你这样讲,你可能没有太实际的感觉……这次也是两颗鲜肉包加辣吗?」水煎包大叔边叙旧边做生意,「不过没有实质感觉也好,活得那么不幸干嘛?阿煒,你要记得,跟大叔一样书读不多不打紧,但做人一定要心存正念,以后接你爸神坛更是不能害人!知不知道!来!三十块!」
水煎包大叔将注入红色辣酱的水煎包装袋塞给刘煒。
「……大叔,你就这么肯定我有能力接我爸的神坛吗?」
「废话!你爸不给你难道还能给别人?你们家姓刘的男人都有神通,你阿公当年可是名闻遐邇的万事通,子承父业,你爸也不逊色,就连你那个……好久没见的哥哥也是母娘看顾长大的!」
水煎包大叔的碎念勾起刘煒复杂情绪。对方给予父亲的评价显然不尽正确,至于阿公,对方早在刘煒出生前便已过世,刘煒自然无法验证水煎包大叔的评价是否正确,至于大叔口中「好久没见的哥哥」,更让他百感交集。
刘煒是独子,水煎包大叔口中的「哥哥」自然不可能是刘煒的亲哥哥,水煎包大叔说的是刘煒的堂哥──刘衍峰。
随着年龄增长,刘煒觉得自己总算是真正触及了这位音讯全无的堂哥的心灵。堂哥大他十二岁,年纪虽长却从不摆架子,家住云林的他为了报考公务员特别北上寄住刘家神坛。
儘管年纪有落差又忙着备考,喜欢小孩的刘衍峰却总能抽出时间陪伴刘煒玩耍,连带刘衍峰的女朋友齐可蕊也友善对他,这对于失去父爱与亲姊关怀的刘煒是莫大慰藉。
「大叔,为什么你会说我哥也是被母娘看顾长大的?」
「我没跟你提过吗?有一次那孩子也是过来跟我买水煎包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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