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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他们的世界好难懂,孔唯有些灰心,果然是不一样的。他抬眼,安德的眼睛又变成深绿色湖泊,平静极了。忽然间,那片湖中飞来一只白鸽,它很快出现,又很快消失,孔唯低头,看见还有无数只白鸽在安德身上停留、轮换。他抬起头——巨大的迪斯科球卖力转动着——那是所有白鸽的栖息地。
&esp;&esp;“它们在你身上飞。”孔唯盯着安德灰色帽衫上的光斑说。
&esp;&esp;“它们也在你身上飞。”安德轻扣着孔唯的手腕,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&esp;&esp;是吗,孔唯在心里问,他始终不相信这句话。他直直地望向绿色的湖,湖面泛起涟漪,他回握住安德,却在这时摸到手腕的一道疤,霎那间白鸽消失,音乐停止,孔唯空白了几秒钟,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&esp;&esp;无用的祈祷
&esp;&esp;“我真希望这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,一百万,一千万,随便多少,拿钱解决的话就容易多了。可惜不是。可惜什么办法都没有,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听见枪声。每天我向上天祈祷,请求他结束这一切,然后有一天,我拿起刀往手腕上划了下去。”
&esp;&esp;“你知道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来是什么感觉吗?想象我是个鱼缸,破了个洞,水从里面流出来,流完了,金鱼就活不下去。我坐在楼梯上,感觉到身体里的金鱼在翻跳,我知道它们迟早会停止跳动,我只是希望这一刻快点到来。”
&esp;&esp;“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&esp;&esp;安德的讲述一气呵成,全程以一种旁观者的平静语气。
&esp;&esp;林医生表情微变,尽力维持心理医生的专业作风,仔细端详安德——那已经是跟五年前大不相同的一个人。当时安德远不如现在成熟,手臂上有一把枪的纹身,一只耳朵上还夹着两枚耳环。他付了一个下午的费用,但全程没说几句话。
&esp;&esp;他说:“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。本来不该这么早的。从头到尾就是错的。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死,真的。”
&esp;&esp;林医生见他情绪起伏厉害,给他倒了杯温水,但安德还是一口没喝。
&esp;&esp;临走前他把水放到桌上,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没头没尾:“其实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带走,但还是把丘比特留下了。”
&esp;&esp;之后林医生联系过安德几次,要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,但安德始终拒绝。不久后他更换号码,林医生再拨过去已经变成空号。
&esp;&esp;时隔那么久再见到安德,他变得“干干净净”,年轻时的张扬消褪大半,只是困扰他的问题始终如一。
&esp;&esp;林医生将一杯温水递过去,安德伸出左手去接,林医生问:“有人知道这件事吗?”他指了指安德右手手腕上的疤。
&esp;&esp;“知道。”安德回忆当时情景——孟芷柔突然来他公寓,尖叫声在偌大的房子惊悚回荡。然后他被送到医院,手腕缠着纱布,没有血色地坐在诊室,被孟芷柔问怎么回事,而他却说:不小心弄到。
&esp;&esp;“你们后来有再聊起这件事吗?”林医生又问。
&esp;&esp;“没有。”
&esp;&esp;“那怎么今天突然愿意提起这件事?”
&esp;&esp;安德走神了几秒钟,摸着那道疤讲:“有人问我怎么回事,我不肯说,他就跟我生气,一路上都不讲话。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在哭。”安德开始认真回忆,“哭得很安静,因为不敢让我听见,但又忍不住。他一直都是这样,难过的时候会躲起来一个人消化。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信息,说:你别死。”
&esp;&esp;林医生问他:“你回复了什么?”
&esp;&esp;“我说好。”安德笑了笑,喝一口手里的水,“所以我今天过来找你。”
&esp;&esp;林医生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:“那这个人对你来说挺重要的。”
&esp;&esp;安德一时语塞,转而表情变得困惑,他说:“我没想过。”
&esp;&esp;“什么?”
&esp;&esp;“我没想过这件事。”安德说,“我只是不想他哭。”
&esp;&esp;他变换一种姿势,坐得比先前端正许多,表情也凝重了一些,继续讲:“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在我面前哭过,有的我觉得烦,有的觉得可怜,他哭起来,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”
&esp;&esp;林医生问:“因为他哭起来比其他人更伤心吗?”
&esp;&esp;“不是,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。”安德回忆起台北往事,“那时候在跨年,他才十八岁吧,哭得丢了一只鞋,跑来101找我。我问他发生什么事,他不肯说。后来元宵节,他一个人躲在纹身店里哭,额头还流了血,也还是什么都不肯讲。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他继父打,到很后面才知道不是,不是被打这么简单。”安德的声音逐渐放轻。
&esp;&esp;“你想帮他吗?”
&esp;&esp;“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情应该都会想要帮忙吧?”安德虚弱地笑了笑,“他完全符合‘可怜’的标准啊。”chapter1()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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