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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孔唯接过盛着污水的脸盆,盯着里面的两块板刷看,久而久之,它们幻化成人形,那两张人脸,他再熟悉不过了,每天照镜子就能看见,一抬头也能看见。
&esp;&esp;在黄小慧戴上围裙后,他将脸盆放到桌上,走上前握住那只细瘦的手臂,“妈,我们走吧。”
&esp;&esp;这不是孔唯第一次讲这句话,十五岁那年他讲过一次,就在从警局出来后不久,他找准时机,对黄小慧说:“妈,我们走吧。”
&esp;&esp;黄小慧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琼瑶剧,头也没转,问他:“去哪里?”
&esp;&esp;“离开这里。”孔唯的目光落在客厅一角,“去哪里都行。”
&esp;&esp;黄小慧这下才以一种认真的眼神审视他,问道:“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啊?还是你又在外面闯祸了?”
&esp;&esp;“不是。我就是不想留在这里。”孔唯仍然坚持不肯看她,“我们回老家吧,那边压力也没台湾大,租房不贵吧?回村里”
&esp;&esp;“你发什么神经啊?”黄小慧扭头看他,明明前两天刚把阑尾割掉,腹部右下方的位置却开始隐隐作痛,“我们好不容易定下来,再过几年就能拿身份证了,你说什么离开,真是莫名其妙的。”
&esp;&esp;黄小慧是真的生气。她对那座山,那个破败的村落,一点好感都没有,也就谈不上怀念。
&esp;&esp;她没读过多少书,有意识以来就总在干活。十几岁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,站在纺织厂车间,一站就是八年。二十五岁跟村里一个男人结了婚,一开始日子过得还行,第二年两人还花光积蓄造了栋二层小楼房,当时在村里算得上标志性建筑了。
&esp;&esp;收拾好房子的那天,她站在二楼阳台,望出去是乏味的山和光秃的树,而她只觉得高兴。她的一颗心和这栋房子一样崭新明亮,在这个小世界遥遥领先。从小被灌输的圆满观念,如今也只剩下生子而已。
&esp;&esp;可黄小慧偏偏怀不上小孩。
&esp;&esp;两个人努力了两年,仍旧一无所获,村里人开始说闲话,说她是不正常的。
&esp;&esp;为了否定这种不正常,黄小慧跑到县里医院做检查。医生说她子宫长得不对,她听了大惊失色,虚张声势地喊什么不对,你才不对!于是独自跑到市里,这一次的讲话文雅多了,医生用词都如此专业——子宫畸形。
&esp;&esp;她还是不愿意相信,找中医搭脉,也找赤脚医生问诊,吃一堆药,还找人来家里驱魔能做的都做过,最后还是免不了失望,失望攒久了,就变成争吵。她老公最开始那副老实人的嘴脸一去不复返,骂她是个赔钱货,问她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?气到极处打了她巴掌。她也不甘示弱地去抓他的脸,两个人在扭打间把该扔的都扔,水壶、不锈钢脸盆、木椅统统变成垃圾堆在家门口,作为他们丢人显眼的凭证。
&esp;&esp;三十二岁那年,她老公喝醉酒掉进村口的河里淹死,一起和他走黄泉路的还有另一个酒鬼——孔唯的亲生父亲。
&esp;&esp;黄小慧和孔唯一同坐在村书记办公室,孔唯毫不伤心的样子,含着工作人员给的棒棒糖,被问到家里还有其他人吗?他就摇摇头说没有。黄小慧生了恻隐之心,也仍对小孩抱有执念。葬礼过后,她来到孔唯家里,问他: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&esp;&esp;母子俩就这样离开那个闲言碎语乱飞的村子,去了北京,但在偌大的城市里,他们也不过是落花流水。
&esp;&esp;离开许家那天,黄小慧想起之前一起做工的女人说在台湾有人脉,那边工资高,小孩上到高中都是免费,于是在安捷安慰她塞给她一笔钱时,她心一横,罕见地拒绝了,她说我们有地方去,我们在台湾有认识的朋友,我们以后就留在那边不走了。
&esp;&esp;我们,她和孔唯,从来都是一个整体。而孔唯说什么离开,还要回那个狗屁不是的村里,她没法理解,又一次觉得孔唯体内的不正常基因在作祟。
&esp;&esp;“我不会走的,我不想再漂来漂去的了,现在这样,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。”黄小慧郑重地说道,“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跟我讲,我去找你们老师。”
&esp;&esp;于是孔唯也不再讲了。
&esp;&esp;现在又提,是他冲动下的脱口而出,也是埋在心里的恒久的心愿。
&esp;&esp;黄小慧同样问他:“去哪里?”
&esp;&esp;这一次孔唯有了明确的答案,他说:“去北京。”
&esp;&esp;黄小慧反应过来,骂骂咧咧道:“还以为你要说去哪里吃饭嘞!去北京干嘛?旅游啊,小时候在那边没待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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