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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倏然睁眼。

隋和光背对他坐在床沿,穿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,肩颈的线条在熹微中格外清削。他从额角到下颌,是一道极淡的弧线,仿佛古瓷上那道欲碎未碎的冰纹。

这玉人看向李崇,道:“其实你还是想打仗,对吗?”

他的嗓音是温和的。

李崇几下打理好自己,再把外衣拢到隋和光身上,神色不见仓促,他坦然道:“以前是。我听了些流言,说东瀛这些年很不安分,大搞軍事改革——”

隋和光接话:“说东瀛虎視眈眈,和我国必有大战。李崇,也许再等一等,你就不用再杀自家人了。”

李崇确认了隋和光的意思——他在劝他留下,建功立业、杀敌卫国。

李崇斩钉截铁,声音沉着:“那是以前的想法,现在我跟你去香港。”

隋和光眸光微凝。不对,不对。

就在昨天,李崇明明有离开的打算——不是分别的时候,谁会从早到晚盯一个人,好像看一眼少一眼?谁会伤春悲秋地吟酸诗?自知看不到老的人,才会念白头。

但李崇经过一番纠结,还是决定跟隋和光走。

隋和光心里不知道是动容更多,还是为难更多——纠结后的决定更不容易动摇,他劝的这些,李崇也一定想过。

隋和光定了定神。“你应该留下来。”

李崇:“但你已经决定了要走。因为香港有资本的一套规则,讓你站着就能把钱捐出去,不用跪着给军阀送钱,买命。”

“我保不住你,只有强盛的国家能保得了个人。南方已经出了新政府,那就等着看他们能做什么。”李崇重复:“我跟你走,去香港等。”

隋和光不回应他的表态,只凝视李崇,然后列出一个李崇必定在意的理由:“李家还要你复興,难道你不顾你家人吗?”

李崇沉默片刻,道:“……可你也是我家人。”

二十歲的时候,他们被困在山林,手搭手背靠背,彼此抵着头互相祈祷,在神佛渺茫的注视下,跪拜了天地;

三十歲的时候,在李家军的见证下,他接过他的聘礼;

今岁春回,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做了一场夫妻。

隋和光是李崇早就选好的家人。

听李崇理智又疯狂地论述“我跟你走”,隋和光心中居然漫出来一瞬恐慌。

这恐慌讓他不由自主加重语气:“你现在跟我去香港,能带多少兵?几十亲信?然后,守着我那点产业,陪我‘安分’地养老等死?”

他准备好了一通说辞——你不用为我牺牲,我承受不起;爱很可贵,但只有爱就很可怜可笑了;道不同,不如放彼此……

但话未落下尾声,只看一眼李崇那沉静而明悟的眼神,隋和光就知道,不妙。

这些大道理说服不了李崇。

甚至也说服不了隋和光自己:他在答应李崇之前,不就该考虑清楚上边的问题?

所以真的理由是什么?什么让隋和光劝李崇留下?

“重点不在我留不留下,而在你想和我分开。”

李崇看穿了隋和光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既是了然,也是失望。

“果然……其实不管我怎么说,你都会推开我。”

隋和光心念一动:“……你試探我。”

李崇说:“不算什么試探,如果你要我,我一定走。”

但李崇已经走出九十九步,隋和光不给他最后一步台阶。

李崇有怨。

“我和你以前的小情儿没什么不一样……可能有一点不同,”李崇伤人伤己,“大少爷甘心被我□□,好大的补偿。”

李崇看隋和光语塞,还是不忍心,把口气放缓了些:“还有一点不同,我比较贱,比较缠人……你又最怕欠人情,这才冲动答应了我,对不对?”

“你想要什么,是不会放手,”李崇苦笑,“但你的想要通常很短。”

李崇真是很了解隋和光。

他现在对李崇仍有欲望,但欲望在这几天的相處中慢慢平息,对旁人而言可能是“岁月静好”“相濡以沫”……

但隋和光是没有情魄的人。

他在爱之一道上堪称乞丐、不,丐帮帮主,无爱一身轻,贫穷自潇洒。同时他很吝啬,撒出去的爱总跟怜爱、宠爱、疼爱混在一起,轻飘飘的。

玉霜死后,他忽然发现爱也能成債。

现在他又欠李崇一笔情債,越想还债,越发现自己是个穷光蛋,但已经迈出这一步,怎么办呢?

李崇:“你真是很狡猾……反悔的是你,怎么想让我先做坏人?”

隋和光铁石心肠,无动于衷般。“你既然清楚我是坏人,怎么执迷不悟,要和我做家人呢?”

不明白怎么干起来的。

反正被李崇骂完“狡猾”后,隋和光就被凶恶咬住,衣服被撕开,因为理亏隋和光一声没吭,李崇怎么弄他都受着。

其实李崇还得到了其他情人没有过的东西——惭愧。有愧疚在,这时候哪怕他要隋和光大半家财,隋和光也真会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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