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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落棠镇的清晨像是一幅湿透的画,被反覆浸入冰凉溪水中,再在烟雾与香火灰中缓慢晾晒。青石板路泛着潮光,水痕细密,薄雾彷彿从墙根、瓦缝间渗出,空气中满是草木湿气,却裹着更深层的陈味,渗进了墙缝、地砖、屋簷,也渗进人心。
&esp;&esp;这气息,在祖宅里是让人窒息的浓重;在镇中却拉成了一张更宽更轻薄的网,网住所有早起的行人与他们眼底的沉寂。
&esp;&esp;方回站在祖宅的大门外,那扇沉重的黑漆门如同一张缓缓闭合的兽口。他抬头望了眼笼罩全巷的薄雾,深吸一口空气——湿冷入肺。他试图让这一吸逼退昨夜盘踞在胸腔的沉闷,那些绕樑不散的记忆与怀疑,连莲抱着小豆子从废墟中走出、童年记忆忽然甦醒的画面,盖在他心头裂缝上,让恐惧与疑问暂时静了下来。
&esp;&esp;他对自己低声说,要尝试用更「正常」的眼光看待这一切。连莲,不过是娘娘庇佑下的族女,性情沉静、胆大心细,或许真无他意。祖宅也不过是老宅,一场塌方,一场惊魂,一夜未眠,不该过度解读。至于「归仪」他得学着接受,学着如族人那样习惯这一切。
&esp;&esp;他刚踏出几步,这份好不容易捏合起来的「正常」,便像一张被人泼了水的画,瞬间溃烂。
&esp;&esp;「哟——万里哥!早啊!这山里的空气就是新鲜,吸一口,精神百倍!」
&esp;&esp;一道明黄色的影子一下子跃入方回的视线。那人斜倚在一株滴着露水的芭蕉旁,嘴里叼着一根野草,笑着朝方回挥手。
&esp;&esp;方回脚步一顿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雾气未散,他却忽觉空气冷了几分。这人怎么哪都有他?
&esp;&esp;「你怎么在这儿?」语气里那丝压不住的警惕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。
&esp;&esp;「玩啊!」一乐像个春日初放的鸟雀,蹦跳着迎过来,明黄的马面裙下襬一晃一晃。「这镇子呀,乍一看死气沉沉,可你仔细嗅嗅、细品品——可有意思了!」
&esp;&esp;说罢,他像要验证自己说法,戏剧性地凑近,鼻翼夸张地扇动两下,继而捏住鼻樑一脸嫌弃。
&esp;&esp;「嘖,万里哥,你身上这味儿」他眨了眨眼,「昨天那安神汤没喝吧?可惜了,可惜了,那汤熬得多好——你要是喝了,现在准是神清气爽,哪会是一脸『被女鬼吸了阳气』的衰样儿?」
&esp;&esp;他边说边笑,语调滑溜,眼角那颗小痣因嘴角翘起而微微一跳。他那双金色的眼,上下打量方回时,像是穿透了皮肤、骨头,甚至意图直视他藏得最深的那一层念头。
&esp;&esp;那一刻,方回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——这个看似嘻皮笑脸、语带轻浮的傢伙,似乎什么都知道。
&esp;&esp;不仅知道他昨日未喝汤,还知道那碗汤代表什么。
&esp;&esp;知道他疤痕的发热、知道他对连莲那瞬间动摇的愧意,也许甚至知道昨夜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。
&esp;&esp;「胡说什么!」方回声音拔高,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。他的确被一乐那句「被女鬼吸了阳气」刺中了,语气轻浮、戏謔,却不偏不倚戳中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阴影。
&esp;&esp;他侧过身,眉头紧锁,不欲多言,想绕开这个油嘴滑舌的傢伙,继续自己的清晨。
&esp;&esp;然而,一乐像块软糖,一旦黏上,便再难摆脱。他几步跟上,笑吟吟地贴了上来。
&esp;&esp;「哎,别走那么快嘛!人生地不熟的,带我逛逛唄?」他嘴里叼着那根草茎还没丢掉,吐字却清晰得很,「万里哥你可是本地人,地主之谊懂不懂?」
&esp;&esp;他话说得轻快,眼神却根本没在方回身上,而是滴溜溜地四下乱扫。扫过那一间间低矮土坯房,屋脊老旧却墙面洁白;扫过那些屋簷下悬掛的玉米棒,早已乾瘪发黑;扫过墙角处几丛潮湿泥地里挣扎着生长的蕨类,叶脉暗绿,几近墨色,像是自废井中吸了脏水长出来的。
&esp;&esp;「没空。」方回的声音硬如石头,脚下步伐不见放缓,明显不愿纠缠。
&esp;&esp;「别这么冷淡嘛!」一乐却笑得更开心了,彷彿越是冷脸,他越能从中挖出乐趣,「你看这房子,墙刷得比我上礼拜住那五星级酒店还白,地上连根草刺儿都不见,这清扫功夫,城里那些保安看了都得甘拜下风!」
&esp;&esp;他话说得夸张,声音不小,引得早起经过的两三个镇民侧目,但那目光很快滑开。他们走得极快,脚步没有一丝多馀的停留,眼中也无起伏波澜,彷彿真的只是无意路过。
&esp;&esp;方回心头一沉。他本不想理会,可一乐下一句话,却让他脚下一空。
&esp;&esp;「就是这讲究得有点过头了,你说是不是?像是不是给人住的。」
&esp;&esp;一乐的声音忽然压低,语气像落进了潮湿墙缝的耳语。「不像人住的,倒像专门摆出来给谁看的贡品架子,里头的瓤子,嘿,怕是早就空了。」
&esp;&esp;那声「瓤子」,说得又轻又准,像利刃插进方回脑中初来落棠镇时那股违和感。他确实曾察觉这里异常地乾净,乾净得不自然,甚至不属于一个真实有人居住的乡镇。墙面无尘、地面无泥、植物无生气,每一寸空间都像被谁反覆清洗过,只留下一层空壳。
&esp;&esp;他强作镇定,冷声回应:「乡镇整洁,是旅游开发的要求。」
&esp;&esp;「旅游?」一乐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。「就你们镇口那块风一吹就晃、都快掉漆的木牌子?还有那家大门紧锁、玻璃后面贴着早已褪色菜单的『客来安』?」
&esp;&esp;他话说到这里,停了片刻,语气一转。「我看啊,这『开发』,是只开发了表面那层皮,里头的东西早就掏空了。」
&esp;&esp;他忽地抬手,指向不远处一栋比周遭房屋更高些、结构更古老但保存得更完整的建筑。门前吊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依稀能辨得出「方氏宗祠」几个字。
&esp;&esp;「哎!那祠堂看着有点年头啊,万里哥,咱进去瞅瞅?」
&esp;&esp;不等方回回答,一乐已经快步跑了过去。方回望着他背影,眉头紧锁,迟疑一瞬,还是迈开步伐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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