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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“你把他当棋子,用了二十年。现在他断了一只手,你连看都不看他。你配当爹吗?”
&esp;&esp;赵鼎山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我、我”的声音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&esp;&esp;周寻从后面走上来,看了一眼南宫青的脸色,没有多问,一挥手,几个弟子上来,把赵鼎山从地上拖起来。赵鼎山的腿彻底软了,站不稳,被两个人架着。
&esp;&esp;赵煊跪在地上,看着赵鼎山被拖走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轻到只有旁边的周寻听见。周寻看了他一眼,赵煊低下头,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,笑容还挂在嘴角。
&esp;&esp;“走吧。”周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赵煊没有挣扎,跟着他走。
&esp;&esp;颜浅下车,走过去。“你受伤了吗?”
&esp;&esp;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全是血。他动了动肩膀和手臂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&esp;&esp;“衣服破了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袖口,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不大,里面的里衣露出来了,白色的,没有血。他把袖子卷了卷,遮住了那道口子。颜浅伸出手,握住南宫青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南宫青的手凉凉的,上面有血,不是他的。
&esp;&esp;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&esp;&esp;“用力过猛。”
&esp;&esp;颜浅捏了捏他的手指,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红红的,是握剑握的,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。他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,南宫青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&esp;&esp;“别蹭,有血。”
&esp;&esp;“不蹭。贴一会儿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颜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,带着血腥味。颜浅闭着眼,把那点凉意接住了。
&esp;&esp;“刚才倒下的有四十多个。跑的有十几个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:“你数这个干什么?”
&esp;&esp;“留着。以后老了讲给孙子听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哪来的孙子?”
&esp;&esp;颜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也是。那讲给冷惊风听?讲给沈之初听?反正有人听。”
&esp;&esp;“下来吧…”
&esp;&esp;“回去我给你洗衣服。”颜浅说。
&esp;&esp;“你会洗吗?”
&esp;&esp;“不会。学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牵起颜浅的手,往后山的院子走去。
&esp;&esp;梦魇
&esp;&esp;颜浅是在赵鼎山被押进地牢的第二天晚上开始发热的。白天还好好的,坐在院子里画银杏叶,南宫青在旁边磨墨,他还说“今天的叶子比昨天黄”。南宫青看了一眼,说“一样”,他说“不一样,你眼睛有问题”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,说“没胃口”。南宫青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,以为他只是累了。半夜,南宫青被身边的滚烫惊醒。
&esp;&esp;颜浅蜷在他怀里,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石头。皮肤发红,呼吸又急又浅,嘴唇干裂起皮,牙关紧咬,眉头皱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南宫青喊他:“颜浅。”没有反应。又喊了一声:“浅浅。”还是没有反应。
&esp;&esp;南宫青把灯点上,端到床边。颜浅的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,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,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,渗着血丝。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南宫青伸手探他的额头,烫得手指一缩。他转身出门,半夜去敲周寻的门。周寻披着衣服开门,看见南宫青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披了件外衫就去请大夫。
&esp;&esp;凌霄宗的医修先来了。把了脉,说:“受了惊吓,邪气入体,开两服药吃吃看。”药熬了,灌下去,颜浅吐了。不是呕,是喷,药汁从嘴里喷出来,喷了南宫青一身。他咳了几声,咳出一些暗红色的东西,不是血,是药汁混着胆汁。人没醒,眼睛紧闭着,眉头还是皱着。
&esp;&esp;第二天,周寻从山下请了镇上的郎中。郎中把了脉,翻了翻颜浅的眼皮,看了舌苔,说:“这是惊厥之症,受了极大的惊吓。病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?”南宫青没有说话。周寻在旁边点了点头。郎中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,说:“吃三副看看。”三副吃完,颜浅的烧退了一点,从滚烫变成了温热,但人还是没醒。他睡得很不安稳,每隔一会儿就抽搐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。嘴里开始说梦话,含混的,听不清。
&esp;&esp;第三天,烧又起来了。比第一天还高。周寻从江陵请来了一个据说治过不少疑难杂症的老大夫。老大夫须发皆白,把脉把了一炷香的功夫,问南宫青:“病人之前是不是被人关过?”南宫青看着他。“关过。密室。”老大夫点了点头。“关了多久?”“不到一天。”“不到一天?”老大夫抬起头,“不到一天能吓成这样?这病人是不是以前就受过惊吓?”
&esp;&esp;南宫青想起颜浅刚到凌霄宗时的样子,胆小,怕黑,夜里不敢一个人睡。他以为他是装可怜,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怕。他怕黑,怕鬼,怕一个人待着。每次半夜醒来,都要确认南宫青在不在旁边。老大夫开了药,说:“病人体弱,底子虚,这次惊吓伤到了根本。烧退了之后,也要好好养着,不能操劳,不能忧思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问他什么时候能醒。老大夫摇了摇头。“不好说。他的魂魄不安,在做噩梦。梦不醒,人就不会醒。”
&esp;&esp;第四天,颜浅开始说梦话了。不是含混的嘟囔,是清晰的、完整的句子。他说的是:“别过来。”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南宫青握住他的手,他在睡梦中把南宫青的手指攥紧了,又攥紧了。“别过来,别碰我。”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像那天在密室里一样,从肩膀抖到指尖。南宫青把他抱在怀里,按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地拍。他没有醒,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&esp;&esp;第五天,颜浅的梦话变了。他说:“我不是这里的颜如玉。我是自己,我是颜浅。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南宫青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颜如玉是江湖人给颜浅起的绰号,因为他的体质特殊。但“从很远的地方来”是什么地方?颜浅生在江南,长在江南,没出过远门。他没有追问,以为是病中的胡话。
&esp;&esp;第六天,颜浅说:“南宫青,你别过来。他会看见你的。”南宫青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“谁?”颜浅没有回答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他不知道我在哪儿。你别过来。”
&esp;&esp;周寻站在门口,听见这些话,把南宫青叫到外面。“掌门,师弟这个病,不是邪气入体,也不是惊厥之症。他是怕。他在密室里经历了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那些事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放,他醒不过来。”南宫青看着他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周寻犹豫了一下。“也许该请个道士。或者和尚。不是驱邪,是给他念经,让他心里安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没有请道士,也没有请和尚。他每天守在后山的院子里,给颜浅擦身、喂药、换衣服。颜浅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遍又一遍,南宫青给他换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的动作很轻,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&esp;&esp;颜浅每天会醒一小会儿。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下午,有时候是深夜。醒来的时间很短,短到只够说一两句话。他睁开眼,看见南宫青,第一句话永远是:“你怎么瘦了?”南宫青说没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南宫青的脸,说“瘦了”,然后闭上眼,又睡过去了。
&esp;&esp;第七天夜里,颜浅烧得最高。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。他的嘴唇干裂,舌头起泡,连水都喝不进去。南宫青用纱布蘸了水,一点一点地滴进他嘴里。他咽不下去,水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淌。南宫青擦掉,再滴,又淌出来。反复了十几次,他终于咽了一口。南宫青又滴了一口,又咽了。
&esp;&esp;后半夜,颜浅的烧退了一点。他开始说梦话,这次很长。“我以前住的地方,有很多灯。不是烛火,是电灯。一按开关就亮了,不用点,也不用怕黑。”南宫青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,虽然听不懂。“电灯”是什么?“开关”是什么?他没有问。
&esp;&esp;颜浅又说:“我有个工位,靠窗。窗户外面是马路,对面是商场。加班到半夜的时候,商场关灯了,马路上也没人。我就一个人在工位上画画,画到天亮。”南宫青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指发烫,但比之前凉了一点。
&esp;&esp;“后来我就不干了。不是不想干,是干不动了。天天熬夜,天天被甲方骂。什么叫甲方?就是付钱的人。付了钱,就可以随便骂你。”颜浅的嘴角翘了一下,“跟你不一样。你不要我的钱,你还给我磨墨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。手背还是热的,但比额头凉。
&esp;&esp;颜浅说:“我不是这里的人。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坐飞机,不对,这里没有飞机。我是睡了一觉,醒来就在这里了。你们这里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电灯。晚上太黑了。我不喜欢黑。”
&esp;&esp;南宫青抬起头,看着他。颜浅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抖,泪珠从眼尾滑下来,流进了头发里。“来了这里,没有夜灯。只有你。你比夜灯管用。你在,我就不怕了。”chapter1()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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