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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清欢不安地翻了个身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,像是某种纠缠不散的执念,夜夜入梦,不肯安歇。
那是个伤痕累累的人,被绳索紧紧束缚着,长发如墨般在水中晕成一团,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下,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分辨出个熟悉的轮廓。
偏偏从见到的第一眼起,晌清欢就觉得自己清楚那人是谁,同时从心底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。
要把人带走。
然而,在这个古怪的梦里,他曾尝试过各种方法,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半分,不是被水流拍回原地,就是被水草牢牢缠住,只能日复一日地浸泡在冰凉如水的梦境里,与影子遥遥相望。
仿佛两人之间隔了道无形的天堑,咫尺天涯。
但今日不同。
那些恼人的水草一反常态,似是快活了许多,随着水流微微摇摆起来。不多时,水草便自发向影子聚拢了过去。柔软的草叶拂过身下,轻飘飘地托着那人,轻得好像生怕惊扰了沉睡在其中的人,借着水流一路推动,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到了晌清欢怀里。
晌清欢惊得一张嘴,吐出了一串气泡。
这人的身体很冷,比湖水还要凉上几分,浑身伤口被泡得发白,向外翻卷着,脸颊上还有一块凸起的烙伤,尤其狰狞。他闭着眼,无知无觉地靠在怀里,仿佛累极倦极,不愿再看一眼这尽是辜负与错付的过往。
烙伤、沉湖……之后再砍下头颅悬挂到牌楼上曝晒三日,以儆效尤,这是飞花阁对待叛徒的刑罚。
是谁,究竟是谁——
“……无昼。”
江无昼闻声抬头,见晌清欢不安分得快要滚下榻去了,不得不起身过去,给他掖好毯子,把掉在一旁的冷帕重新敷在额上,道:“我在这。”
晌清欢又翻了个身,挣扎着探出手,想抓住拂过额前的那一抹温暖,喃喃呓语道:“无昼,无昼……”
“做噩梦了?”江无昼坐在塌边,轻轻拍打着他的背,“没事,没事的。我在这呢。”
梦境里,愤怒到近乎发狂的晌清欢终于被安抚下来。他双目通红,抱紧冰冷的尸体,在湖底焦躁地徘徊了一阵,没能找到出口,开始试着往上游去。
头顶的湖面泛着微弱光芒,遥远得仿佛一场旧梦。他游了很久很久,四周的景色却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铁了心要自己和尸体一块儿沉在湖底。
晌清欢若有所觉,垂眸看向怀中的人。
是无昼他不想走,他在……害怕。
思忖片刻,晌清欢握住一缕漂浮的长发,替他拨到耳后,又低头在眉心落下一个轻吻,安抚地拍了拍后背,似是某种无声的许诺。
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。”
湖水明显震动了一下,刹那间乱流涌动,水草也跟着狂乱不安地舞动起来,整个湖底光线明灭不定,彷徨无措,梦境濒临崩溃。
晌清欢动了动唇,继续对那执念问道:“如此,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?”
刹那间,湖水凝固。
瓦蓝色的宝石出现数道裂痕,以相拥的人影为中心,迅速蔓延开去,伴随着几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“噗”的,如镜子般碎裂了。
……
晌清欢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醒了?”江无昼将他扶起,再递上一盏温茶,“口渴么?”
晌清欢眨了眨酸涩微胀的眼睛,靠在他怀里,就着手喝了两口茶水,静默片刻之后,道:“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你和我在陵德湖底走不出来了……幸好,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。”
都是些什么颠三倒四的胡话。江无昼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晌清欢歪过头,避了开去,道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整日……怎么了?”
“我还以为睡过去了一辈子。”晌清欢自顾自说罢,忽然挣扎着从怀里爬起来,捧住他的脸左右都仔细瞧了瞧。光洁平滑,没有丁点儿疤痕,只有额角还留着块嫩白。
温热的吐息扑在脸上,江无昼被看得不自在起来,试图推开他道:“到底怎么了?”
梦里残留的情绪尚未散去,晌阁主这会儿格外心神不宁,干脆把人拉过来亲了亲,又蹭了蹭,最后把脸埋进头发丝里,深吸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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