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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者双目紧闭,却似能如常视物一般,面上竟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。他缓步上前,静等着同悲诵念完往生的经文后,左手二指半捏剑诀,自僧人喉结向上,直至指尖抵在下颌,迫使对方将头抬起面对自己。
同悲全无抗拒躲闪,开口说出的话就同他这个人一样,无波无澜。
“说些什么?”
“狐妖偷占施主功德是因,施主夺它修为是果,因果报业既已成,贫僧一介方外之人,自不会乱了世间缘法。”
“呵!你这和尚倒是有趣,只不过……”歧阳子轻笑出声,手指慢慢滑落至胸口。灰色的僧衣瞬时被划开,还在同悲胸前留下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来。
“师叔!!”
近在咫尺的了觉等人想上前相救,却发觉脚下似是生了根,竟被牢牢困在原地挪动不得。
相较于同门僧人的焦急,同悲明明是受害之人却始终无动于衷。涌出的鲜血将僧衣浸染成深色,他竟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。
半晌,歧阳子撤回抵在同悲心口的手指,长眉微蹙,面上露出困惑之色。
“残魂?”
众僧一时不解其意,目光不由在同悲和歧阳子之间来回流转。
短暂疑惑之后,歧阳子径自开口道:“寻常凡人身死后,魂魄或消弭于天地,或入冥府轮回;生时三魂若有失,则会形如痴傻。你这和尚一魂七魄皆无却还如常活着,真真算是桩奇事了……喂!那边的和尚。”
此言委实骇人,了觉原本乍然听闻,正怔愣在原地回不过神。此刻见那人仙扭头朝向他们几人唤了一声,才回神应道:“施主唤贫僧等所为何事?”
“这和尚是天生如此,还是被人抽了魂魄后又保住性命的?”
了觉下意识看了师叔一眼,见人全无反应,犹豫后如实答道:“寺中住持曾言…师叔似是自幼如此。”
歧阳子听了并未再说什么,他主动贴近同悲,但这次并未伤害对方,而是伸手捉起同悲那只带着佛珠的手腕,二指捻住那颗残破的明珠转了转。片刻后收手退开,重新将地上的狐妖尸身抓至手中。
同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应,目光平视,也不知是否是在看歧阳子。
“施主。”
脚下桎梏不在,了觉疾走两步,出声唤住正欲离开的歧阳子问道:“恕贫僧唐突,敢问施主方才所言残魂一事可是真的?”
歧阳子背对着他们,闻言顿住脚步,却只稍稍侧过脸反问:“骗你们几个凡人和尚对我有何好处?”
了觉摇头又道:“那师叔可会有大碍?”
“即刻死了倒是不会,只不过残魂寿数难长。他能平安转世,多半仰赖前世功德深厚,但修佛……还是免了罢。”
“施主何出此言?!”
歧阳子这次却没有答他,只冷笑声反问道:“我看起来像是有问必答的善人么?”
了觉被噎了一下,一时不知怎么接话,便是这转眼的功夫,歧阳子便已如来时那般飘然离去。
众僧无暇深究,忙围上来关心师叔的伤势。
同悲胸前那道伤口深可见骨,但凡歧阳子方才起了一丝杀心,同悲此刻怕已是个死人了。
好在僧人们出行随身备了伤药,敷了药粉,血很快便止住了。他们本就不是庙里只念经的和尚,寻常皮肉伤倒也无需过分担忧,只不过身上这件僧衣暂时是穿不得了,怎么也需等天明后找镇上人家借针线补一补。
此刻天还未亮,山中风冷、四周又有妖物气息,实在不是休息的地方。了觉便提议返回仙人观歇息一两个时辰,待天明时分另做打算,再则他们已知歧阳镇诸多蹊跷之事的来龙去脉,总归要同那镇上百姓解释清楚的。
然而待众僧返回之时,却震惊于眼前所见。
不过一夜之间,那香火鼎盛的仙人观几乎成了一座废墟。
道观四周院墙被拆,功德灵气四散殆尽,再踏足此地时,已没有先前那温暖舒适之感,清晨的风吹在身上,冻得几个年轻的和尚不由打了个寒颤。
此刻仍有乒乓锤砸之声自大殿的方向传来,随着众僧走近些,那嘈杂的人声也越发清晰,不时有碎石被扔滚出来。
同悲手快,伸手拦了几名年轻僧人向后疾退两步,堪堪闪过了砸过来的大石块。待他们定神看去,竟发现那砸在他们脚边的石块是观中先前供奉着的仙像头颅。
“这到底是……”
年少的僧人被这一幕骇住了,呆愣之后不由出声问了一句。
朝院中看去,周围还散落着石像其余的部分,几人看着已面目全非的道观只觉难以置信,完全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便天翻地覆。
而同悲和了觉此时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尚未被拆毁的观顶,狐妖的尸躯此刻被一根桃木枝穿喉而过,正挂在道观高处匾额之上。
显然歧阳子已先僧人们一步来过了,可他却并未阻止镇上百姓拆毁供奉自己的道观与石像,而是丢下狐妖尸身直接离去。虽说他们与歧阳子仅有一面之缘,全然谈不上了解,可也深知那位绝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。
眼下实在反常,只恐大祸将至。
“师叔,这……师叔?!”
了觉正欲开口,转头却见师叔同悲已越过他向大殿走去,迎面正遇上了举着锤镐冲出来的百姓。
那些人个个都像着了魔一般,双眼通红,怒意难消。见到同悲走过来,手中高举的武器也没有放下。
同悲双手合十,诵过佛号,朝愤怒的人们微微躬身,平静道:“歧阳镇百年供奉确为得道人仙,此前镇上诸多异象皆为鸠占鹊巢的狐妖所为。狐妖业已伏诛,施主们误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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