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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惠而好我,携手同归。
旁边信封里的墨迹也尚未干,封口处的字更简单,只有三个:和离书。
夜间沈绣回卧房,即听闻苏预早些时搬到书房去睡了。她也没多问,就收拾好床铺,又惦记起白日里从老夫人房里带回来的脉书与银针,在桌上一字排开细看。灯烛微微,她剪了好几回,待光亮些时,已翻过数页,将镇纸搁在“理气二分”那章,眼皮一合,竟在桌边盹着了。
三更时,窗边竹影摇动,脚步有功底,缓、轻。掠过回廊,掀起厚帘,不带动丝毫响声。脚步踏进来时,苏预却怔住,瞧见她睡颜正在灯火下,脸上还沾着墨迹,手里握住笔,不知道做了什么梦,眉头紧蹙。
他走到桌前俯身,小心把她笔拿走,腰沉下去,屏神凝息把人抱起。好在她睡得熟,呼吸均匀。他挪步到床前放下,沈绣鬓角的双鹤金丝嵌碧琉璃的步摇滑落——
恰卡在他白天被勾破的袖子缺口里,只差分毫,就会当啷落地。
他从她肩后抽出手,用空出的那只手徐徐将步摇摘下来,不敢漏半点呼吸。这步摇的端头盘着她的发髻,一旦拆开,全数散落,步摇的金丝金链又卡得位置巧妙。他用尽巧力,终于解开破洞里缠绕的珠穗,那端步摇便整个滑下来。乌发散落,铺满锦枕。
皓月当空,花影摇曳,苏预沉默。
他俯身向下,瞧见她熟睡的脸。不过认识几天,就发现她睡相不怎么样。双眉总是微皱,梦里还会骂人、说想回家。睡到天初亮时还会把腿搭在他身上。但又不能细看,某些方面,他已经太过熟悉。
苏预回身,坐在地上,将后背靠着雕花床架,闭眼调息,等待奔涌血流回归正常才能站起。手指攥紧又放开时,眼角余光却瞧见她手心依稀有字。
什么字?他疑惑,小心将她手拿近了看,有两行。上边是两句: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下边是刚抄的《脉经》,笔迹细碎,计有几十字。他盯了片刻,方才轻笑一声。起身取了块巾子,低头给她擦手,又当心不吵醒她,擦得慢如磨墨。
窗边树上有鸟鸣,长尾曳曳,像是喜鹊却又不是。
待笔墨痕迹擦净,他终于起身,腿脚酸麻,只好在榻边略静些时。正此时就听见她翻身,刺啦一声,把他被裹进衣裳被褥里、已破口的衣袖彻底扯断。
他抿唇,如临大敌。
然而沈绣还是没醒,许是白天太累,她只是翻了个身,呼吸就又变得绵长均匀。他心落了地,却还是空。呆立几瞬,转头要走,却听见背后极小的一声:苏预。
这次是真的,却似幻觉。他冷静一会才转过眼神,发现她只是在梦中呢喃。翻身之际领口与衣襟处带子松散,许是屋里热气笼罩,她脸上浮起淡红,面若桃花。
睡梦中她又呢喃了一句,声音软软的:苏预。
和大婚那晚很不同,他说不清哪里不同,只觉得危险、比用刀逼近喉头、乱箭射在城垛上、千军万马踏乱尸体递出军信时还要危险。
屋帘掀动,他几乎是逃般地离开那间卧房。
或许是无人打扰的缘故,沈绣这晚睡得很香甜。但梳妆罢,对着铜镜她终于试探着问:大人今日在何处呢?
婢女们左右环顾,只一个犹疑着道,大人行踪我们一向不知的,只有人瞧见天擦亮时骑马从前门出去了。还带了两个家兵,说是要去见什么……中山狼。中山狼,出自明·馬中錫《東田文集》中的《中山狼傳》。原指東郭先生在中山誤救的一隻狼,用於比喻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人。
与此同时,城郊一处粮仓里,捆着个身穿翠蓝直裰、皂靴干净、头戴方巾的男人。他被捆在粮仓内柱子上,嘴里塞了布团,眼神惊恐,紧盯对面长凳上坐着的人。
那人面色阴沉,不晓得昨夜是被谁得罪了,眼下泛青,眼尾和狐狸似的上挑,眉端长而利,看人时,便像刀子般直直刺过来,明光晃眼。身上青灰圆领袍,中央方补子是麒麟。
能戴麒麟补子的,只有公侯。金陵没几个侯,公府只有一处。
瞧见衣裳形制时,被布条塞住嘴的人被打了一巴掌似的,呜呜哭起来。
那阴沉着脸的大人就抬手,左右立刻走上去,把他布条拿下、手脚解开。对方立刻跪倒,不住磕头。
“小的从未得罪过宁远公府,大人定是认错了。小的身、身在国子监,乃是甲辰科的贡士。印、我有印!”他立起来,浑身上下摸索。“在哪儿?我印呢?该死的。定是昨晚吃酒多了丢在醉仙楼……”
“秦淮河畔醉仙楼,谪仙留驻不知归。吴娃萧管相媚好,流连月下第几回。”
青袍大官手里捏着一卷诗文低头,对方就像被狼擭住脖子,霎时无声。
“这是你作的?”他问。
对方点头不迭,斯文扫地:“是、是我写的。小的文丑,大人恕罪。”
青袍的人终于笑了,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。他摸了摸额角,把凸起的青筋按下去。
“原本我无需插手你的腌臜事,但如今不能了。你流连秦楼楚馆这半旬,看来无人告与你知,天地已两样了。”
此时对方醉意醺醺的眼睛才睁开,半懂不懂地问:什么?
青袍人松动手骨,把骨节扳得咔咔响,从长凳上站起,将对方衣领攥住,撕烂了诗稿散在他眼前。
“好好想想,你欠谁一个公道,如今,便有谁来找你还。”
院门开了,吱呀一声。梅花三两瓣飘落,沈绣站在院门口拿着本《脉经》背来背去,听见熟悉脚步声,心一空,书就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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