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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这个,就没人敢看不起我了。我要回去,我要回去。我还有官要做,要成名、绯袍加身、平步青云。我可是张家麒麟儿,我有宰相之志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暗处射出的一支箭几乎是在意识的罅隙掠过,只有两人注意到了。一个是最靠近张贡生的沈惜,一个是张贡生自己。沈惜想都没想,就飞扑过去,扑在前头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那男人推开了沈惜,迎在箭头上。尖刺扎进心脏,碎裂无声。
张贡生倒在地上,身下涌出鲜艳的血。
沈惜趴在地上听那人说话。
说的是,上元节、醉离亭。美酒佳人,花前月下。你配不上我,你是个哑巴。
沈惜很想哭,但她哭不出声。
沈绣在下一瞬奔到她身后,看沈惜握住张贡生逐渐变凉的手,想起妹妹与这个男人的上元节相遇是个傍晚,那时她把妹妹弄丢了,再寻到时,身后便跟了个文质彬彬的男人。
妹妹说,是那人将她送回来的,还说,他是个好人。
后来,她才偷偷告诉沈绣,她撞见那人时,他正站在桥头看月亮,她以为人家是要寻死,就急急把人拽下来,两人摔得狼狈,就此认识。
沈惜没告诉沈绣的是,那人当时从桥上被她拽下来时,确实神思恍惚、形态狼狈,见她打手势,还笑她,说要寻的不是你这般的姑娘。你配不上我,你不懂,我是个骗子,我在骗人呢,你快走吧。
沈惜却打手势,说,你没骗人,方才你确是要寻死,我晓得。我也这般想过。
门于此时被咣地撞开。
几排缇骑流进来,汇成绯色河流。领头的身形高大跑在前面,寻到了苏预才停住。
“大人,案犯的底细我已查清楚了,他原在姑苏便借了巨额的‘驴打滚’债,说是要上金陵来求官,后来求官不成纵情声色将钱花光,债越滚越多。听闻上元节便是受那背后放债之人唆使做局,立在桥头假意寻死。这厮实在是阴险狠毒、也亏得是个读书人……大人?”
兀良哈一串话说完,目光下移,瞧见地上的一滩血,两个人。
沈绣回头,对他凄凉行个礼,说兀良哈,你来迟一步。
张贡生已经死了。
拾捌·良医所
春江上,扁舟一叶,船上挂了白幡。
沈绣站在岸边,陪沈惜目送那艘乌篷船走远,消失在天高水远处。她们身后的驿路上停着三抬软轿,边上有人掀了帘,漏出苏预的脸。
“大人,您看这时辰……”
苏预摆手,兀良哈就把帘子又降下去,两人隔轿说话。
“射暗箭的人查到了么?”苏预问话向兀良哈,眼睛却瞧着江岸。“一天时间,足够让督公的人寻着空子,又是在我的地界死了人,他们有把柄拿我。”
兀良哈不言,抬手将东西递进帐帘内,苏预接住展开,是个箭簇。
“从张贡生身上拿的。说是苗人的箭簇,与我们军中制式不同。假制的盐钞已按大人的吩咐交与应天巡抚,这事已惊动了南京卫所,都指挥使与巡抚都要过问,就算督公再想插手,也难。”
苏预把那暗光闪耀的箭簇翻过去,瞧见暗纹和倒钩。
“还算快。”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如今就看他还要逼我到哪一步了。”
“大人。”兀良哈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。”
“大人真不打算退么。”马上的人与轿里的人一同望着岸边。
“仗打起来,总要死人的。金陵的官场,不比战场容易。”
苏预也瞧着岸边,等沈绣的身影动了,才启唇,手里摩挲着箭簇。他衣袖暗纹褶皱深处,漏出个鸳鸯香囊,里边坠着玉石珠子,形制像个耳坠。
“她不退,我也不退。”
兀良哈挠头:“您说督公?督公想必是不退,但咱再这么硬碰硬下去怕是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沈绣。”苏预打断他:“前日里她在中堂与那群无赖相抗的样子,你未曾看见。若我退了,便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不再有。”轿子里停顿片刻:“岂不笑话。”
兀良哈沉默、沉思,再开口时又有点犹豫。
“大人,你不会真的……”
“我对她不过责任在身、身不由己罢了。”
“我不是想问这个,我是说、那天在桥头我走太急,只听见嫂夫人说您、您那什么……”
轿帘掀开,苏预特地出来,踹了兀良哈一脚。对方抱头嘿嘿一笑。
“没有的事儿!我就知道。咱大人怎么会是个兔儿相公呢,不能够。”
苏预没理他,而沈绣也搀着沈惜回来了。两人在江边洒了一趟纸钱,把张贡生送走,沈绣还请了高僧,给他做了场法事。各自上了轿,沈绣只瞧了苏预的轿子一眼,也没多说话。
回程路上,兀良哈又跟在苏预轿子后头嘀咕。
“大人,嫂夫人两天没正眼瞧过您了。”
“兀良哈,你们草原上的神也管姻缘么,回头给你说门亲事。”苏预淡淡,外头终于不响。
沈绣隔着车,听见那句话,也不言。她心中盘算着太多事,瞧见苏预,心里更乱,还未待梳理清楚,就索性搁在一边,这是她从来应对烦难的方法。当年应对家中变故、寄人篱下、变卖家产支撑门庭,直到今日,如若不是有着这副硬心肠,怕早就碎了不知多少次。
尤其是对苏预。她不知如何拿起,也不知如何放下,只能绕过。好像绕过去,他们就真能相敬如宾一般。
沈绣摸摸空荡荡的耳垂。那副她喜欢的耳坠子,已经有几天四处寻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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