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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现在瞧见他藏着许多秘密的墨黑眼底,有炽烈的火烧起来,就觉得口干舌燥。
“苏预。”
她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,只觉得不说出来,便有万千不甘萦绕心头。
“我渴了。”
马车哐啷哐啷驶过泥水遍布的巷道,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春夜。车篷前头挂着夜行灯笼,墨迹淋漓,写着春熙堂。老马识途,车夫偷懒打盹,由着它慢悠悠过了桥,往烟柳深处走,而夜雾正起,丝竹管弦从秦淮河岸渺远地飘过来。
马车里,沈绣后背靠着苏预的肩膀,两人贴得紧,紧到车厢里都弥漫春意。她眼睫垂下,手指按在他腿上,哆嗦着,脸上阵阵泛红。
而他将人箍得不留余地,唯独从她雪白颈项后漏出一只眼睛,鸦羽色眼睫,在她后颈流连。
“你、你拿出去。”
她浑身都难受,却说不上哪里难受,只能含糊不清地呢喃。方才是怎么到了这步的她始终没弄明白,不过是那句话说出口,她就被拎起来放在他身上,而想跑时已经迟了。
“不过是手。”
他声音低到喑哑:“怕什么。”
她觉得方才实在是不该同情此人,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。但腰肢发软,而他外头的手正扣着她的腰。
此事太过逾矩,一时半会,她甚至找不到用什么话骂他。而夜深人静,外头只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哒咯哒响声,他手指的动作就格外清晰。
“食指为何,中指为何,再讲一遍如何?”
沈绣要气死,但心跳到极快时反倒周身起了湍流,她向后靠着他,溺水般呼吸。
“沈绣。”
他气息也不见得均匀,却赌气般不流露太多情绪,冷的像白日里检查她温习脉经。
“这是哪一只,你告诉我。”
她指甲抠在身下的车板上,抠得红漆掉落,染在指缝里,却还是不说话。他把她手拾起来,拢在腰上,连带着玉镯子磕碰在得叮当作响。沈绣吓得一激灵,他就停下。
“车夫盹着了。”他从后头端详她侧脸,眼睫上挂着泪珠,遂轻声道。
她摇头摇得厉害,把嘴唇咬破了也不出声。只觉得这失控的感觉既陌生又难堪,于是他也不再继续,但车里仍然是暖意氤氲。
“春山郁郁春溪冷。”
苏预忽地来这么一句,沈绣耳朵又红,想不透他怎么会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混账话。
“罢了。”
他且笑且整理她乱糟糟的衣服,两人都避着对方眼神。但情绪倒不似此前那么僵,却变成另外一种剑拔弩张。像围猎、周旋、等待互相吞噬,却并不恐惧,反倒有些期待。
“我今夜为何生气,你是全然不晓。”
叁拾壹·养济院(七)
车稳稳停在府门前,苏预先下车,待要搀她,沈绣却径直跳下车。鬓发扫过,带了股甘松味道。他把张开的手握回去,转头瞧时人已经纤腰款款往里走,却不晓得两人身上味道已经混作一团。
“掩耳盗铃。”他唇角不自觉上扬,说这么一句,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嘲笑他自己。
后院月门外边站着沈惜,提风灯,约摸是等了大半夜。沈绣甫一出现,她就扑过去,把头埋在姐姐怀里,沈绣也尽数接住那个拥抱。苏预不做声,打算从边上默默绕过去,却听得熟悉声音把他叫住。
“大人。”
他回身,看到沈绣那张在夜雾里芍药般冷中带点媚意的脸,已经凑到他跟前,温凉的手握住他的手,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红地团花绣鸳鸯的香囊,下边玉坠子还是那个,但旧丝绦换了条新的,颜色刚好与玉坠子相配。
“今夜我去找大人,是想把这东西还你。”她说得庄重,像这是件顶重要的事:“本来想若是真出了事……你我即两清了。”
苏预还沉湎在她温温柔柔的前半句里,又被后半句堵得一时语塞。
“什么两清。”
“沈绣不晓得大人的心思,但你我既已做了夫妻,就有难同当。今夜我出门抱了有去无回的打算,连阿惜的后路都想好了。既如今安稳回来,这东西就物归原主。”
他摩挲那香囊上的锦绣纹路,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若是真出事,你就将这东西留在身边,毕竟从前便是你的,其余我给的你都不要,是么?”
沈绣不语,继而点头。
苏预握住香囊,揣进袖笼里,说了声好,回身就走。沈绣松口气,不料他又停住,返回来走几步,低头跟她耳语一句,沈绣立即耳根红到两颊。未待反应,他就走远了。在一旁看热闹的沈惜好奇,此时凑过来用疑问眼神看她,沈绣咬牙不说,搀了沈惜就回屋去,心里还砰砰跳。
怎么能同阿惜讲,那人说他路上疲累,早些休息?托苏预的福,她现在愈发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但还不如不懂的好。
“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沈绣自言自语。沈惜握她的手,惊讶做手势:姐姐的手好暖,往常初春,都有寒气。
她这才在花园回廊里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,抬头时苏预已经走远,可心头印的还是今夜她在偌大宅子里穿过花厅,在水榭边瞧见那个青衫磊落的人影在刀光里辗转,袖手无刀,却没人能近他的身。再热闹的地方,眼睛也是凉的。
性如孤鹤,为何又会一直等她。走路也等,娶亲也等,连两人独处时,他也在等。
但世上很多人,都是等着等着,就散了。
沈惜看她呆呆的,就拽了拽她袖子,用手型说,姐姐,夜深露重,快些回去吧。她这才挪动脚步,步伐与心绪一样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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