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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忖这话说得绝情的,苏预听了也眼神一暗。两人在黑暗穿廊里,也没人点灯,窸窸窣窣的只听见风吹过花棚的声音。
“那簪子,你如今不戴了么。”
他声音也沮丧。
风再次吹起,她听见他在风里说,方才听她提起从前在枫桥镇的事,甚是内疚。“是我不好,连累你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沈绣压抑了几天的心头酸意才在此刻泛起,又碍于自尊,顶到了嗓子眼,才闷闷说了句:
“那簪子我再也不戴了!”
她扬起头,眼角泛红又闪闪的蕴着水光,心里有气,震得胸腔起伏,又斩钉截铁地补充:
“就搁在首饰盒下边那格子里,大人若是想拿去送了别的人,尽管去送便是。”
她又走近几步,把他怼到墙边上:
“我是苏家六十四箱彩礼换来的,大人不欠我什么,也无需再逢场作戏。”
苏预被她压在墙上,倒也还是神色淡然。但沈绣要走时,他却拉住了她。手镯叮当碰撞,她要挣扎,却听见他在耳畔说话。
“沈绣。你不是什么六十四箱彩礼换来的,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。我们自小有婚约,六年前我本该娶你,我们原本早该成婚。”
他喉头滚动。
“如果我们早些成婚,你也不会吃那些苦。”
沈绣抬眼,暗中眼睛格外亮。
“那簪子,大人是刻给谁的。”
苏预语塞。
他不能解释,当初是如何一番愁肠百转、进退犹疑,见到沈绣之后又是如何悔不当初。终究,男人与女人处境不同,他以为的成全,于她却是被搁置、被遗忘,甚至是被抛弃,致使明珠蒙尘,险成终生遗憾。
沈绣气了。
“我晓得了,不是旁人不要的东西也不会给我。”
苏预看她脸色,又琢磨这句话,忽地恍然大悟,继而,心中暖流涌动起来,不可遏制。
沈绣正顾着低头生闷气,冷不防,额角挨着个温凉的东西,心里炸雷似地响,待反应过来,才知道是他吻了他一下。
登徒子!
她更气了。扬手要推开他,却又被挡住。苏预像个真登徒子那般横在她与墙之间,她为挣脱开他,手脚并用地乱搡,心里从没这么委屈过。
“嗳,听我与你解释。别,别踢这儿。”
她觉得苏预脸皮厚得离奇,抬头看他,就看见一双笑意溢出来的眼睛。春冰渐破,是千万里潺潺波涛。
简直是衣冠禽兽人前人后两幅面孔!她为方才瞬刹间的动摇生气,扭头就走。苏预又追她,她就拨开,再追,她再拨开。追得两人都快真走到后厨,听见了人声,她才站定,朦胧灯影里,沈绣听见身后人也站定,开口时语气认真,一字一句地。
“玉簪子是我当年出征前,做给未婚夫人的。彼时想,若带着这东西上战场,需时刻护着它,就不会轻易地死。后来,我总打胜仗,胆子倒是越打越小,大略是因为,杀人太多,人间的阳关道,我已走不通了。”
他声音在耳边传来,男狐狸精般,用平淡语句勾她的魂。
“但沈绣,这簪子给了你,苏某从未后悔过。”
肆拾壹·太医院(一)
他站在月光里,沈绣站在暗处。两人位置改换,却不晓得彼此此刻心情如何。沈绣抬手去抹眼角,他就抬手替她去抹,指尖恰好碰在一处,她立即把手收回去。
苏预指腹停在眼睑下边,没有摸到湿漉漉的泪。但盘桓流连,没有立即收手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低头:“其实我从前不爱掉泪,这话我说了,你大略不信。”
他终于将手从她脸上收回,收在袖子里捏住而后放开。风吹花丛飒飒响,前院打牌九的声音,阵阵地传过来,遥远得像是幻梦。
“今后遇见了什么事,勿要自己思量烦恼,同我讲。”他憋了半晌,才说这么一句:“无论如何,你我……”
“你我是成过礼的嘛,我晓得。若是事关大体,我定会同你商量。”
她把话立刻接过去,又把笑眉眼挂起来。方才急切时流露的几分符合年纪的嗔怨又瞧不见了。他看她又装成小夫人的样子,心中愈加闷闷,却无法解释,也找不到出口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
他只能点头。两人就这么默然地继续走,快到后院月门时苏预才骤然停住脚步,她立即说我去后厨看看,他哦了声,说,那我便不与你一道了。沈绣点头,两人擦肩而过。
而又同时回头,同时开口问:
“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讲?”
苏预先转过脸清嗓子,说没有。她也就摇头,说我也没有。两人错肩,鞋尖一个朝里,一个朝外,分道扬镳。
苏预回了前院,却瞧见牌九桌上多了个人。柳鹤鸣今天穿了件颜色极浅的黄绢直裰,银丝绣云水纹,月白色的贴里,握骨牌的左手干净优雅,桃花眼顾盼神飞,看谁都像看相好的。周围几个捧物件伺候的火者并宦官、侍卫,都暗暗地往他那边瞟。
“柳翰林是个热闹人。”
“这不是凑巧么?来找苏大人喝茶,老远就瞧见了织造局的车马。不进来,倒显得我柳鹤鸣清高。”他笑,打出去一张:“现在金陵谁不晓得我是个墙头草。”
督公坐在中间,宝石熠熠的手握着骨牌。颜文训涨红了脸坐在对面,瞧自己手上的牌。
“颜大人手里的点数小,下局便是大数。”柳鹤鸣又打出去一张:“新来的么,手气一贯好些。”
颜文训眼神微变。
“你怎么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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