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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两个人,天塌不下来。”苏预试探着伸手,去握她手腕,这回握住了。他脸上不显山露水,只瞳仁动了动。沈绣抬眼,湿黑的眸子对住他。树上鸟啁啾,月下竹灯独照,衣衫浮动时,他没话找话。
“不想去?”
她迟疑,终还是开口。
“想去。”
他笑,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下,掌心相扣。
“不早了。”
沈绣兀地想起这句话他大婚那夜也说过,那时他们并不相熟,其实如今也谈不上相熟。如今朝夕在一处,于苏预的脾性和人品也知晓了八九分,再听这句话,又听出许多种不同的意思,她却和头回瞧见春宫画一样,心中震动,只觉眩晕。
那是她不曾触碰、单想想就感到危险的十方世界。在织造府的屏风后头听见了些许,又在他这里窥见全貌。五彩屏风一点点展开,上头画的却是斑斓蟒蛇、林间花豹、白额猛虎。
害怕失去控制,害怕被吞噬。起心动念间,就是万劫不复。她知道。
但苏预的手握紧她,带她走进房间去。没有明火执仗的锦绣厅堂,只有朴素油灯,一柜子书。床榻上的红帐垂下四角香囊,充溢熟悉的药味。悬着的心逐渐松懈,她看他把带酒气的袍服脱了挂在架子上,又摘了束发的网纱,打来水擦了脸,又烫水喝茶。慢条斯理的,像享用猎物之前先舔干净爪子。
反正她跑不了,也不会跑。
“我是不是”,她被他直白眼神看得嗓子发干。“该做些什么?寻常新妇该做的那些,我也不大懂。”她抿唇:“从前在家中只晓得开药房的事。”
苏预把茶杯放下,对她招手,沈绣就走过去。随即腰被提起来,坐了上去。四目相对,她低头,茶香就渡进口中。烛火摇曳,两人身影也晃动。沈绣气息紊乱,手按在他膝上。
“你这不是……”他脸在灯烛下照着,嘴唇紧抿,不漏过她每个表情,盯得她愈加心乱如麻,才继续说下去:“会的不少么。”
“不要取笑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苏预就捉住她的手,握住他自己里衫上的系带,一拉,就开了。紧实胸膛上多了几道红痕,是她前夜里抓的。沈绣瞧了眼就挪开,但他不放她走。
“仔细瞧,又不会少块肉。”他很大度地把衣裳又扯了扯,她脸更红了,结结巴巴啐他:无赖相。
苏预笑,索性身子往后倒,靠在椅背上。“我本就是无赖,小时候母亲搬家出去,我性子野,常去城西乱葬岗玩,相熟的都是流民。母亲知晓后大发脾气,险些打死我。从那之后便用工课书。可惜没过几年,母亲也走了。”
她又被这几句噎住,手指划他胸膛,声音轻缓。
“不晓得这些,惹你伤心了,对不住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他左手握住她手指吻,眼睫垂下:“若无军功,我也不过是一介流民而已。”
“你有荫封,还有春熙堂,怎么会是流民。”
“我不是苏家本支,这些原本都不该是我的。偶然得之,偶然失之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住:“若不是为春熙堂,你也不会来金陵,对么。”
沈绣不说话。身后发丝垂下,拂过他右手手背。
“白日里,那太医院的赵宣。”他终于换了话题:“也是姑苏人。”
她点头,苏预才接着说下去:“说从前见过你,随父回乡时,寄居在隔壁院。你曾诊治过他父亲的旧疾。”
沈绣眼里起初是疑惑,接着清明了一瞬,哦了声,捂嘴惊讶道:“原来是那人,真巧。”
苏预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,但这针刺般的痛比他预料的好受点,或许是因为人尚且在他怀中,就算她一时半会的不开窍,也好歹比别人能占先机。
“你觉得他怎样。”苏预低了头,好看清她。而沈绣却突然抬头直视,这回反倒是他怔住。
“大人问这个做什么。”她眼睛很亮:“是觉得我从前与谁有私情么。”
那眼睛能照进他心底,照见他所有不堪和执念。苏预用手遮住她眼睛,叹息。
“是我小人之心。”
她在笑,也没有惊讶:“大人有所怀疑是人之常情。我在枫桥镇是孤女,又常出去行医,风评不大好的。虽说是诗礼人家,也不过是个空壳。”
他蹙眉更深:“别说了。”
“大人若是心中过意不去,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。无论何时,只要大人吩咐,我便离开春熙堂,往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就被截住。苏预手臂有力,圈住她时未曾注意,衣裳几乎紧贴,将裙袄扯开。未几,烛光下的影子就融在一块。
沈绣颤声,声音却未曾落地。刀锋斫鱼肉、裂尺素,丝缕寸断,温柔快意,她手握住他肩头,又添几道血痕。后来烛光晃得厉害,他索性将烛按灭,就只剩难耐响动。
“今后别说这话。”
他在月光里看她,她别过脸去,浑身发烫,头发遮住眼睛,像桃花桃叶,攀折枝条。
“你比谁都干净。”
天光亮,青顶软轿子过了崇礼街,停在皇城附近。过了内桥,就是中正街,贡院也在边上,对面是十里秦淮,不远处,宁王府的青琉璃瓦顶晃眼。
带小扇的长随帮着把轿帘掀开,下来的是柳鹤鸣。
他摇扇子,把缂丝蓼蓝外袍整了整,意态阑珊地往里走,迎面撞见个红顶轿,苏预屈身,腿比轿帘先出来,还是那双瞧人时带刀光的眼睛。
“收着点”,柳鹤鸣点他:“别让宁王瞧见,以为你要行刺。”又靠近了小声:“昨儿个告诉你的可记住了?那可是我毕生绝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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