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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他语声温和,问得也极为随意,可虞庆瑶心中不知为何,还是泛起一丝波动。
“我……应该很久了。”其实她自己也从未认真记住到底是哪天发现了陛下的问题,可是在褚廷秀看来,却感觉虞庆瑶似乎还在犹豫,不愿说出真相。
他眼波微动,轻声道:“虞姑娘,你不必多心,我也只是关切曾叔祖的病症。如果你想要寻求帮助,我愿意重金聘请桂林最有名的良医,前去瑶寨为曾叔祖诊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虞庆瑶脱口而出,“他的病,吃药针灸都没用。”
三人皆感意外,褚廷秀更是不解:“为何?难道他自己跟你说过?”
“他……”虞庆瑶心中纷杂,当初她能跟褚云羲仔细阐释,是为了让他面对现实,不再自我欺瞒,也不再妄自菲薄。可现在面对旁人,她却不知如何开口,也不愿深入地谈论褚云羲的病症。
她觉得,褚云羲他必定也不愿被更多的人知晓他的隐秘。
“一言难尽,总之你们相信我,他不是发疯,只是……”虞庆瑶费尽心思地解释,“只是在遇到一些刺激他心神的事情时,会忽然改变性格,认为自己不是天凤帝。但是,但是他一定会恢复原来的样子,以前他就经常这样,过不了多久,一定会好的!”
“但是按照你刚才所说,他已经谋划着要进攻州府。”宿放春皱了皱眉,低声向褚廷秀道,“殿下,我们是否要提醒官府严加防备?”
褚廷秀回望她一眼,微一颔首:“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,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,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,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,都不会善罢甘休。”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:“虞姑娘,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,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。”
“那怎么可以?”虞庆瑶连忙道,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,虽然留了纸条,但是南昀英……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,一定会大发雷霆。”
褚廷秀却道:“他既然如此在意,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?至少在这过程中,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。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,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,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?”
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,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,她脑海中浮现出南昀英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,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,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?
要真是这样,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?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,南昀英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,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。
说不定在南昀英怒冲冲前来桂林后,又因着某些因素,还会重新沉睡,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?
“那我先在桂林待着,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,下山来这里找我。”虞庆瑶说着,站起身来认真道,“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,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。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,之前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,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?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,本来就有些蹊跷,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,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。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,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。”
褚廷秀微微一笑:“这个自然,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,只能略尽绵力罢了。”
他说罢,便向程薰道:“下去吩咐一声,我要回府了。”
程薰应声而去,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,又轻声道:“宿小姐,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,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,你……”
宿放春当即会意,躬身行礼后,退出了房间。
房门被轻轻关上了。
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目光专注:“虞姑娘,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,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?”
虞庆瑶心念一震,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,因此反问道:“你为什么会这样问?”
“只是心有所感罢了。”褚廷秀眉间微蹙,眸中亦含着怅惘,“那夜我曾留意到,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,甚至……一旦被问及父亲,便心生恐惧。但以往与他交谈时,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,因此我才想问问你,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?”
他说话时神色凝重,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,心绪也沉坠了几分,低声道:“我觉得,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。但陛下在正常时,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,他所能说出的,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。”
“强行镌刻?”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,挑起眉梢问,“你的意思,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,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?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?”
“也不一定全是假的,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,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。”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,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,一点都不拘泥古板,转念一想,又起了求助之心:“殿下也是褚家后代,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,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,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。他这个病症,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,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,才有可能解开心结。”
褚廷秀微一沉吟,点头道:“好,我会尽力相助。”
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,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。褚廷秀向虞庆瑶道:“你暂且留在桂林,与宿小姐住在一处,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,应该很快就会追至。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。”
虞庆瑶应了一声,褚廷秀转身开门,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,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。
*
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,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,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。
回去的路上,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,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,便也没有多话。待等回到客栈,进了房间,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,便来到近前:“你在想着什么?”
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,这才回了回神,小声道:“脑子里纷乱得很,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……他们都受了伤,还没有缓过来……”
“前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,但已经被你们打败,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。”宿放春顿了顿,又道,“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,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,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,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。至少在这几日内,你暂且放宽心。”
虞庆瑶以手支颐,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,若有所思,忽而又道:“宿小姐,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,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?”
宿放春讶然:“为何这样问?我之前也问过程薰,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,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。其实也真是不巧,如果程薰没离开,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。”
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,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,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。再三思量下,还是先留在了客栈。
*
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,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,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。
褚廷秀才踏进大门,就有人从旁迎来,恭敬行礼后,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,俯首呈上,低声道:“殿下,您要找的东西。”
褚廷秀接在手中,微微颔首后,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。
入得书房,他迅疾翻开书页,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。这书卷之中,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,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,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。
书房内寂静宁谧,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,褚廷秀凝神端坐,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。
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。
褚唯烈,祖籍凤阳,乃是周朝将门之后,其父戎马一生,立下功勋卓著。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,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,被封为江淮安抚使。后又因辅国有功,击退外敌入侵,步步晋升,最终得封吴王。其妻为东平王嫡女,育有独子云羲,侍妾殷氏育有两子,分别是云重、云征。其中云重自幼体弱,未及三十便早逝,留下一子,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。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,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。
褚廷秀又翻过一页,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。
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,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忽然,褚廷秀的目光,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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