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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她一手拽着惊惶不已的侍女淑莲,一手紧紧抓住车窗边缘,气息急促,眼圈已然泛红。
褚廷秀皱着眉,不悦之间又显出意外:“一派胡言,朕何时这样说过?”
他没等虞庆瑶回答,马上又向诚惶诚恐赶来的曹经义沉声发问:“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抓了她的侍女?!”
曹经义连忙叫起屈来:“冤枉啊陛下,小人只不过是把淑莲带走询问几句,还没等问出什么来呢,余小姐就气冲冲地跑来,还打了小人一巴掌!”
“他说的可是实话?思莹,你未免太过任性……”褚廷秀有意显示威严,谁料虞庆瑶非但没有被吓退,反而冷哂一声,却又强撑着不让泪落下,那模样尽显委屈与倔强。“陛下,若没有人暗中授意,曹经义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把我的侍女带走?眼下我们正在紧急逃离,这样的当口又有什么要紧事,值得趁我不在去强行询问她?”
“那你就问问曹经义……”褚廷秀还待将难题推给曹经义,虞庆瑶却丝毫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。“陛下,有些话我今天就算豁出命来,也要跟您说清楚。陛下与天凤帝龙争虎斗,我父亲在紧要关头率领保国府众人为您效力,图的是什么?无非相信陛下才是真龙天子,能够成为圣主护佑万民!为此,他冒着危险为您奔走,劝说山东州府官员归顺,甚至甘愿将我留下,为的不就是尽心尽力劝服宿小姐?其中何尝没有将我托付于陛下、以示绝无二心的意思!倘若我们保国府对陛下不忠,当初父亲就根本不会将我带来,我更不会与家人分别两地,跟着陛下来到兖州!”
她见褚廷秀面色不佳,却还没有动怒,便趁势又上前一步,声音越发悲切:“两军交战,旁人避之不及,我却留在这凶险之地,风餐露宿,朝不保夕,不敢有丝毫怨言,只盼着能回报陛下对家父的信任。可如今换来的,便是这般猜忌吗?就连身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,都要被私下抓去审问,要不是我刚才及时赶到,说不定他们还要动粗拷打!陛下若真疑心我们主仆是奸细,何不将我们一并绑了,就地正法,也好过这般无端猜疑,令人心寒齿冷!”
褚廷秀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质询弄得眉头紧锁,尤其听到她多次提及保国府,更是心下一凛。虽说他也知晓余向鸿转而投诚,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。可不管怎样,保国府声名赫赫,若是在这关键时刻又因猜疑而逼得这位小姐自尽明志,消息一旦传播出去,对大局甚是不利。
“余小姐误会了。”他沉声开口,语气尽量放得和缓,“你之前不是说宿放春有可能是被人胁迫才背叛了朕吗?朕在冷静之后也觉得似有蹊跷,不想冤枉了好人,因此命曹经义去向你们主仆打听一下,看看是否知道些什么……却又何曾让他私自抓人拷问?”
他看向满脸震惊的曹经义,斥道:“曹经义,你怎么办事的?朕让你问话,谁准许你私自抓走了她的侍女?!”
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,连连叩头:“陛下恕罪!小人只是一时情急,想替陛下问个清楚,绝无坏心,求陛下明鉴!”
虞庆瑶却不依不饶,眼泪簌簌落下,指着曹经义泣道:“他方才在野地里凶狠异常,与现在判若两人!陛下既然说自己并无授意,那就是他擅自做主,构陷诬蔑!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,陛下还要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?如果今日不将他斩首以正视听,还不知他以后会飞扬跋扈成什么模样!”
饶是曹经义再狡猾,听到这里也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车边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饶命!余小姐饶命!小人是一片忠心,苍天可鉴!”
褚廷秀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虞庆瑶,又看看磕头不止的曹经义,心中烦躁更甚。
“够了!”他低喝一声,愤懑难消,“曹经义曲解朕意,行事莽撞,理应杖责二十,以儆效尤!”
曹经义一听,脸色煞白,哭天抢地:“陛下,小人不是不愿意承受这杖责,只是二十棍子打下来,小人肯定没法站起身走路了。眼下这急行军的时候,小人重伤了岂不是成为累赘,反而误了大事?”
周围众人听了也不免附和求情,褚廷秀沉着脸道:“余小姐,此事是朕约束不严之过。你的侍女无辜受屈,等到我们摆脱追兵之后,朕也会给予补偿。但曹经义说的也有道理,如今非比寻常时刻,若是在此耽误时间,岂不是坏事?他那二十棍的刑罚,先记在你心中,等太平之后,朕绝不会忘记此事!”
“陛下……”虞庆瑶心知他必定不会杀曹经义,自己先前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,如今听褚廷秀这样说了,也不再咄咄逼人,而是小声抽泣着,一副委屈难平的模样。
恰在此时,云岐骑着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,到得车前翻身下马,顾不得行礼,急声道:“陛下!后方来报,发现追兵踪迹,距离已不足十里!看旗号,似是兖州轻骑!”
跪在地上的曹经义脸色骤变,褚廷秀也不禁握紧了手指,方才的烦躁瞬间被紧迫感取代。他当即厉声下令:“传令全军,丢弃不必要的辎重,全速前进!务必在追兵赶上之前,与施锐进的淮南军会合!”
命令迅速传开,本就仓惶的队伍更加慌乱,行军速度倒是更快了起来。
“余小姐,且先回车上,务必跟紧队伍!”褚廷秀匆匆对虞庆瑶说了一句,便不再理会她,转而召来云岐等人紧急商议行军路线。
虞庆瑶也不再纠缠,拉着淑莲,迅速返回自己的马车。
嘈杂声四起,马车很快疾驰颠簸。
淑莲还在瑟瑟发抖,虞庆瑶掏出手帕,拭去脸上的泪痕,攥着她的手道:“没事,不用怕。”
淑莲惊魂未定,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*
夕阳缓缓落下,苍茫平野更显寥廓。夜色渐渐覆盖了大地,丢弃了笨重辎重的士兵们轻装简行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滚动声混杂成一片,无人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一句。
褚廷秀的马车内,云岐等官员肃然相对,正在紧急商议着行军计划。
“陛下,按路程估算,淮南军在路上如果没有遇到阻击,应该在明日天亮时分抵达这里。”一名将领借着火把的光,指点着粗糙的地图,“但我们尚不知淮南军是不是走这条路,而且追兵如影随形,说不定在今晚就要赶上我们……”
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:“一旦被缠上,即便能战,也必损失惨重,再无力与淮南军会合。”
褚廷秀紧抿着唇,目光在地图上游移。“胜败在此一举,必须有人引开追兵。”他沉声说着,声音显得格外冷硬。
众人闻言,皆是一凛。引开追兵,几乎等同赴死。
褚廷秀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诸人,最后,落在了云岐身上。火光跳跃,映照着云岐年轻却沉稳的面容,他的身形……与自己最为相似。
“云岐。”褚廷秀开口,语气放缓,带着凝重,“你是庄尚书的得意门生,年轻有为,忠心耿耿,机敏果决。如今危难之际,朕愿意将此重任托付于你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云岐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点自己,微微一怔,抬眼望向褚廷秀。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,此刻映着烛火,也映着所谓的信任。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——陛下是真心倚重,还是……但他没有时间犹豫,也不敢多想。
“下官领命!”云岐按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,拱手道,“悉听陛下安排!”
褚廷秀深深看他一眼,似有不忍,却又转为决绝:“你选两千精锐骑兵,带上朕的杏黄龙旗与部分銮驾仪仗,继续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往南疾驰,吸引追兵注意。朕率主力在前面的路口转而往西,绕过那一大片湖泽,再寻找淮南军汇合。”
云岐心头巨震,他怎能不明白?这是要他以身为饵,伪装成皇帝车驾,引开追兵。
但震惊之余,他竟平添悲凉慷慨之感,不由颤声道:“下官明白……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好!”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云岐,若能脱险,朕必不负你今日之功。”
*
分兵之时,云岐的骑兵接过了那面最为显眼的杏黄龙旗,以及几辆仿制御驾的华盖车。火把照耀下,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格外醒目。
云岐翻身上马,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,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。他忽然再次下马,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,深深一揖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:“陛下!下官此去,生死难料。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,若下官不幸战死,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,略加抚恤,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,下官九泉之下,亦感念陛下恩德!”
说罢,他伏地再拜。
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,连忙扶起他,郑重道:“你放心,你的家人,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。朕在此立誓,必保她们衣食无忧,安享尊荣。”
“谢陛下!”云岐不再多言,猛地转身上马,勒转马头,一声令下:“随我来!”
骑兵纵马疾驰,高举龙旗,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,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。
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,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,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,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。
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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