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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满后的第十年,白帝城的人开始忘记那棵树。
不是突然忘记的,是一点一点地,像退潮的海水。
起初,人们不再抬头看它了——树干太高,看久了脖子酸,叶子太密,看久了眼睛花。
后来,人们不再谈论它了——没什么好谈的,它就在那里,像山一样在那里,谁没事会天天谈山?
再后来,孩子们不再去摸那片最低的叶子了。
不是因为不好玩,是因为那片叶子不见了。
不是掉了,是长高了。
树在长,叶子也跟着长,那片曾经踮脚就能够到的叶子,现在已经升到了三丈高的地方,大人都够不着了。
王婆子的孙女十岁了,小辫子换成了马尾辫,缺了的门牙早就长齐了。
她每天放学从码头经过,还是会停下来看那棵树。
不是看叶子,是看树干上那道门。门还在,门板上刻着“归”字。
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字是凉的,像石头。她缩回手,转身走了。
她头顶上的“雪”字还在,从鸡蛋大长到了碗口大,头遮不住,她也懒得遮。同学们问她那是什么,她说是胎记。同学们信了,因为不像纹身,颜色是青黑色的,边缘很淡,像晕开的墨。没有人知道那是字,只有她知道。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——包括奶奶。
王婆子老了。八十多岁了,腰弯了,眼花了,手抖了,豆腐磨不动了。她把豆腐摊传给了儿媳妇,自己每天坐码头石阶上,看着江面。她坐的位子,是周老头以前坐的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坐那里,只是觉得舒服。坐在那里,能看见江水,能看见树,能看见倒影。倒影里有她年轻时的样子,有她丈夫的样子,有那些已经走了的人的样子。
她看着倒影,倒影也看着她。她笑了,倒影也笑了。她咳嗽了一声,倒影也咳嗽了一声。她伸出手,倒影也伸出手。两只手在水面上碰到一起,倒影的手碎了,她的手还在。她缩回手,倒影的手又合拢了。她看着那只合拢的手,手心里有一个字——“磨”。不是倒影的,是她自己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,掌心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她知道那个字在那里,在肉里,在骨头里,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渔夫小刘的儿子十五岁了,不打鱼了,去城里念书了。他走的那天,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,看了很久。手心里的“沉”字还在,从拳头大长到了碗口大。他没有遮,同学问起,他说是胎记。同学信了。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胎记,是念想。念想是什么?念想是他的曾祖父——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江的老渔夫。老渔夫死了十年了,葬在江边的山坡上,坟头朝着江面。每年清明,他都去上坟,烧纸,磕头。磕头的时候,手心的字就烫,烫得他想哭。他没有哭,只是跪着,看着坟头,看着江面。
江面上有船,船上有渔网,网里有鱼。鱼很多,够吃,够卖,够活着。活着就好。
江底,林初雪站了十年。脚被根缠着,嘴被字封着,不能动,不能说。但她能感觉到岸上的事。透过树根,透过叶子,透过那些头顶上、手心里长着字的人。她感觉到了王婆子的孙女,那个当年摸叶子的小女孩,现在长大了。头顶上的“雪”字还在,和她的一模一样。字是根长过去的,根连着,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她——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,但知道有一个人,站在江底,站在碑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她想告诉她我很好。不用挂念。
林初雪听见了。她想笑,笑不出来。嘴角动了一下,牵动了那个“雪”字。字亮了一瞬,光照着碑,照着树,照着那些沉了几千年的东西。东西在黑暗中微微颤动,像在回应。
陈九河站在左边。他感觉到了渔夫小刘的儿子,那个手心长着“沉”字的孩子,现在去城里念书了。他感觉到了他的手心在烫,在清明上坟的时候。烫得他想哭,但没有哭。他感觉到了他的坚强,像石头一样硬,像江水一样柔。硬和柔在一起,就是活着。
他想告诉他你曾祖父很好。在这里,在碑前,在树下。他摸过你的头,用那只长着字的手。你感觉到了吗?
渔夫小刘的儿子站在城里学校的操场上,仰着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的字。字在光,很弱,但确实在亮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有人在想他。是谁?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,像风吹在脸上。
江底,碑前的树又多了。不是新沉下来的人,是从原来的树上分出来的枝。林阿玲的树上分出了一根枝,长成了新的树苗。树苗很细,很矮,只有脚踝高,但它是活的。叶子是青黑色的,叶子上有字——“传”。传给谁?传给岸上那些头顶上长字的人。他们接住了,字就在他们身上生根,芽,开花,结果。果落了,又长出新的人。没完没了。
林初雪看着那根新苗,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。不是想,是感觉到了。感觉到岸上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女婴,躺在襁褓里,闭着眼,哭着。哭声很大,像在喊谁。她头顶上什么也没有,光滑的,粉嫩的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但林初雪知道,字会长的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等她长大,等她走到码头,等她伸手去摸那片叶子——那片已经升到三丈高、大人也够不着的叶子。她会够到的,因为树会为她弯腰。树一直在等,等每一个该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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