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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哭滩的雾散了,但下游的雾更浓。
那种浓不是眼睛能看见的浓,而是身体能感觉到的——像有一万只手从水底伸出来,抓住船底,不让它往前走。
柴油机的轰鸣声变得沉闷,像被捂在棉被里,烟囱冒出的黑烟贴着江面散不开,凝成一团一团的,像烧焦的云。
陈九河把油门推到最大,船只是微微震颤,前进的度比人走路还慢。他低头看水面,水是黑的,但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能照出倒影的黑。倒影里不是他和林初雪,也不是船,而是另一片天空——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无尽的、向下坠落的灰烬。
灰烬落在水面上,不沉,也不散,就那样铺着,厚厚一层,像雪。
“这不是江水。”林初雪蹲在船舷边,伸手捞了一把。灰烬从指缝漏下去,漏到最后,掌心留下一小片黑泥。她把黑泥凑近鼻子闻了闻,脸色变了,“是骨灰。”
“谁的?”
林初雪没有说话。她把黑泥放进嘴里。
陈九河想拦她,但她的眼神让他停住了——那不是活人的眼神,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、冷到极点的平静。她闭上眼,舌尖抵着那片黑泥,活尸脉在她皮肤下剧烈跳动,那些已经消失的名字重新浮现出来,密密麻麻,像要破皮而出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“一万三千人。”她说,“从这里到下游十里,水底铺着一万三千人的骨灰。”
“一万三千?”
“对。不是一次死的,是两百年间,陆陆续续死的。有淹死的,有被杀死的,有病死的,有老死的。死了之后,尸体都被扔进这个滩里。没人收尸,没人烧纸,没人记住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,看着那些灰烬,看着那些在灰烬下沉浮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
“这里叫磨盘滩。”她说,“两百年前,这里不叫磨盘滩,叫‘乱葬滩’。上游漂下来的无名尸,官府不管的,都扔在这里。扔得多了,滩就满了,后来的尸体没地方放,就在旧尸体上堆新的。一层压一层,压了两百年。”
陈九河想起周老头说过的话。七十年代修水库的时候,炸山取石,炸出过一个坑,坑里全是骨头。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磨盘里的粮食。当时的人以为是古墓,挖了几具出来看,才现不是墓,是乱葬坑。
后来水库蓄水,坑被淹了,没人再提。
“它们不想渡。”林初雪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人渡它们。不是没人来,是来了又走,走了再也不来。两百年间,有过不少摆渡人,但都只渡了一两个就跑了。跑不掉的那些,就留在滩里,成了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她指着船尾的方向。
那里,灰烬中浮起一个人影。不是鬼哭滩那种完整的、能说话的影子,而是一个残破的、像被撕碎过的轮廓。它没有脸,没有手,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,在灰烬中挣扎、翻滚、沉浮。
它想爬上来。
每一次快碰到船尾,灰烬中就伸出更多的手,把它拽回去。那些手也是残破的,有的只有三根手指,有的只有手掌没有手指,有的只剩手腕和一截白骨。它们抓住那个人影,往下拖,拖进灰烬深处,拖进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骨里。
然后另一个影子浮起来。也是残破的,也是挣扎的,也是想爬上来。然后也被拖回去。
一遍又一遍。
像磨盘。
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
“它们不是在等渡。”林初雪的声音很轻,“它们是在相互吃。吃了两百年。”
陈九河握紧剖尸刀的残柄。刀柄亮起微光,照出灰烬下面的景象——那些骨灰不是铺在河床上,而是在缓慢流动,像水一样,从上游往下游淌。流动的过程中,那些残破的影子被裹挟着,翻滚,碰撞,撕咬,吞食。大的吃小的,强的吃弱的,完整的吃残缺的。吃完一个,就长大一分;长大一分,就多吞几个。
“这不是乱葬滩。”陈九河说,“这是养蛊。”
林初雪点头。
两百年,一万三千具无名尸,扔在同一个滩里,没人管,没人渡,没人度。它们只能相互吞食,相互融合,用最原始的方式活下去。
活到现在的,已经不是亡魂了。
是怪物。
灰烬突然剧烈翻涌。
那些流动的骨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,鼓起一个巨大的包。包越鼓越大,灰烬从顶端滑落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
是一张脸。
巨大的脸,比船还大。皮肤青黑,布满裂纹,裂纹里渗着黑水。五官扭曲,像是被揉过的面团。眼睛是三只,大小不一,位置也不对称一只在额头,一只在左颊,一只在下巴。每一只都睁着,瞳孔是惨白的,没有焦点,却让人觉得在被注视。
嘴横贯整张脸,从左耳咧到右耳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牙齿有的是人的,有的是兽的,有的是鱼骨头拼的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,在灰烬中泛着浑浊的光。
它看着船,看着船上的人。
嘴张开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声,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——哭的,笑的,喊的,唱的,骂的,求饶的,全都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
“送...船...来...了...”
陈九河把林初雪拉到身后,剖尸刀的残柄抵在身前。刀柄的光照在那张脸上,像照在石头上,没有反应。
“你们是...摆渡人?”那张脸问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。
林初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些扭曲的五官,盯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牙齿。活尸脉在皮肤下跳动,那些名字在光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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