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枫丹白像
缅因州的秋雨总带着松针的冷腥气,李峰把最后一箱旧物拖进阁楼时,指节已经冻得发紫。这栋名为“枫丹白露”的维多利亚式老宅是她继承的遗产,原主人是从未谋面的姑婆艾格尼丝——一个据说三十年代在百老汇当过歌剧演员的女人。
阁楼的木梁上挂着蛛网,积灰的红木箱里露出半幅天鹅绒幕布,角落的镀金画框蒙着厚厚的尘埃。李峰用袖口擦拭镜面,画布上骤然浮现的面容让她倒吸一口冷气。画中女人穿着珍珠白露背礼服,墨绿眼眸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猫瞳,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媚意。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,不是常见的金色或褐色,而是像燃烧的枫糖般泛着琥珀光泽。
“艾格尼丝·霍华德。”画框背面的黄铜牌刻着名字,字迹凌厉如刀锋。李峰把肖像靠在墙角,转身去搬下一个箱子,没注意到画布上女人的珍珠耳坠正微微晃动。
当晚,李峰被楼下的钢琴声惊醒。老式斯坦威的琴键发出沉闷的声响,弹奏的是《玫瑰人生》的旋律,却总在副歌部分漏掉同一个音符。她握着棒球棍下楼,客厅的月光里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钢琴前。
“你弹错了。”李峰的声音带着颤音。
身影转过身,墨绿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正是肖像里的艾格尼丝。她穿着那件珍珠白礼服,裸露的肩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,只是皮肤像陈年羊皮纸般布满细纹。“亲爱的,这是我的曲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留声机里飘出来的,“1937年的圣诞夜,我就是这样弹给查尔斯听的。”
李峰后退时撞到了沙发,艾格尼丝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板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“你继承了我的眼睛。”她凑近,莉莉安闻到一股混合着香奈儿五号与腐木的味道,“还有这栋房子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继承就能拥有的。”
钢琴突然自动弹奏起来,这次没有错音,流畅的旋律里却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。艾格尼丝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礼服上的珍珠一颗颗滚落,在地板上变成灰褐色的虫蛹。“帮我找到那枚胸针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查尔斯藏起来的蓝宝石胸针。”
晨光透过百叶窗时,李峰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板上,钢琴盖敞开着,琴键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枫叶。她冲到阁楼,肖像画里的艾格尼丝换了姿势——原本交叠的双手此刻摊开,掌心向上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接下来的三天,怪事接连发生。李峰放在梳妆台上的珍珠项链总会缠成死结,衣柜里的衣服会自动换成三十年代的款式,甚至冰箱里的牛奶都会变成浑浊的枫糖浆。每当午夜降临,她总能听到阁楼传来高跟鞋的声响,伴随着打开首饰盒的细碎声响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第四天夜里,李峰抱着肖像画喊道。画中艾格尼丝的嘴角浮现出笑容,墨绿眼眸里映出阁楼墙角的暗格。李峰撬开松动的木板,里面藏着一个丝绒盒子,盒内铺着褪色的紫色绸缎,却空无一物。
“查尔斯带走了它。”艾格尼丝的声音从画中传来,“1938年的冬天,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,却带着胸针消失了。我等了他五十年,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秒,还在等他回来。”
李峰翻遍了老宅的所有角落,最后在书房的壁炉灰烬里找到半张烧焦的信纸。残存的字迹显示,查尔斯当年带着胸针去了波士顿,似乎卷入了一场珠宝走私案。信的末尾写着:“蓝宝石里藏着我们的秘密,永远不要让它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当晚,艾格尼丝的身影变得格外清晰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用李峰的口红在镜子上写下“波士顿灯塔街13号”。“那是他的公寓。”她转过身,眼角的细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“找到胸针,我就能解脱了。”
李峰驱车前往波士顿的那天,缅因州下起了初雪。灯塔街13号是一栋红砖公寓,房东太太听说她要找查尔斯的遗物,指了指地下室的储藏柜:“那个怪人1940年就失踪了,东西一直没人领。”
储藏柜里堆满了旧报纸和行李箱,最底层的铁盒里,一枚蓝宝石胸针正泛着幽光。胸针的造型是一朵绽放的玫瑰,蓝宝石的切面里似乎封存着细碎的光影。李峰刚拿起胸针,铁盒里突然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年轻的艾格尼丝依偎在男人怀里,男人的脸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回到枫丹白露时,已是深夜。李峰推开客厅的门,看到艾格尼丝正站在肖像画前,背影佝偻如老妪。“你找到了。”她没有转身,声音里带着释然,“查尔斯没有骗我,他把胸针藏得很好。”
李峰把胸针递过去,艾格尼丝的手指穿过胸针,却抓了个空。“我忘了,我已经没有实体了。”她苦笑,墨绿眼眸里的光彩渐渐黯淡,“1940年的冬天,查尔斯回来过,他说警察在追他,要我带着胸针躲起来。我不肯,我们吵了起来,他失手把我推下了楼梯。”
肖像画突然开始渗水,画布上的艾格尼丝逐渐变得模糊。“他后来用胸针里的蓝宝石支付了跑路的费用,自己却在码头被乱枪打死。”艾格尼丝的身影越来越淡,“我被困在这里七十年,
;只是想知道真相。现在我知道了,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月光透过窗户,照在胸针的蓝宝石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艾格尼丝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,融入了光斑之中。钢琴自动弹奏起《玫瑰人生》,这次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音符。
第二天清晨,李峰发现肖像画变成了一张空白画布,只有画框背面的黄铜牌还在。她把胸针别在领口,走到阁楼的窗前,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枫叶。风里似乎传来女人的歌声,沙哑却温柔,像是在诉说一个跨越七十年的秘密。
后来,有人问起李峰,枫丹白露老宅里是不是真的闹鬼。她总会笑着指向客厅的钢琴:“那里住着一位很优雅的女士,她只是在等一个迟来的道歉。”而每当深秋的月光洒满客厅,钢琴上总会凭空出现一片枫叶,叶脉清晰,仿佛刚刚从树上摘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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