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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厕格
办公楼的厕所总飘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,尤其到了深夜,那股化学药剂的味道里会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,像泡胀的旧报纸。保安老李总说那是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气,可值夜班的人都知道,那味道只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出现,而且总从最里面的第三间厕格飘出来。
我是公司的夜班编辑,负责校对当天的新闻稿。那天因为一篇突发报道的校对出了纰漏,被主编留在公司改到凌晨一点半。肚子突然一阵绞痛,我捏着手机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。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“啪”地亮起,惨白的光线下,三扇厕格门并排立着,最里面的那扇虚掩着,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。
“有人吗?”我敲了敲第三间的门,没人回应。推开门时,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,比平时闻到的更刺鼻。厕格里没有开灯,只有头顶的声控灯透过门缝投进一道细长的光,照亮了积着灰尘的瓷砖和半开的换气扇。我皱着眉退出来,选了中间的厕格,刚关上门,就听见隔壁第三间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。
“抱歉,打扰了,你看到一卷蓝色的卫生纸吗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细细软软的,带着点鼻音。
我愣了一下,这层楼除了我和保安老李,应该没人了。“没看到,你找找洗手台那边吧。”我对着门板回话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。
隔壁的声音停了几秒,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,从第三间挪到了洗手台方向。我松了口气,以为是哪个加班的同事,可转念一想,公司规定夜班只有编辑和保安能留在主楼,女同事更是早就走光了。正想着,厕所的声控灯突然灭了,黑暗瞬间裹住了我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离我的厕格越来越近。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线穿过门缝,照见一双白色的塑料拖鞋,鞋面上沾着几块褐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拖鞋停在我的厕格门前,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。
“你看到我的卫生纸了吗?”女人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,带着冰冷的潮气,“它掉在下水道里了,我捞了好久都没捞上来。”
我死死抵住门,心脏狂跳不止。手电筒的光顺着门缝往上移,隐约能看到一张浮肿的脸,眼睛闭着,嘴角却向上咧着,像是在笑。“我真没看到,你去楼下问问保安吧!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那只手突然用力拧了拧门把手,门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“它就在你脚边呀。”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你低头看看,是不是在你鞋子旁边?”
我僵硬地低下头,手机的光线照在脚边的瓷砖上,那里空空如也。可下一秒,我就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踝,像是水草,又像是人的头发。“找到了……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它缠在你脚上了,快帮我拿出来!”
我猛地踹向门板,趁着对方松手的瞬间拉开门冲了出去。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惊醒,亮光照亮了整个厕所——洗手台前空无一人,第三间厕格的门敞开着,里面的马桶盖翻着,水面上漂浮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。
我连滚带爬地跑到保安室,老李正趴在桌子上打盹。“李叔!厕所里有东西!”我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还在发抖。
老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:“什么东西?是不是老鼠啊?我明天叫人来堵下水道。”
“不是老鼠!是个女人!她问我要卫生纸!”我指着走廊尽头的厕所,手心全是冷汗。
老李的脸色突然变了,他站起身,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橡胶棍:“你说的是第三间厕格?”见我点头,他叹了口气,“小伙子,你是第一个在夜班遇到她的。三年前,有个女清洁工在第三间厕格打扫的时候,被反锁在里面,下水道堵了,污水漫上来,她没爬出来,活活淹死了。”
我浑身一僵,想起刚才那股霉味和女人浮肿的脸,胃里一阵翻涌。“那她为什么问我要卫生纸?”
“听说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开封的蓝色卫生纸。”老李拿着橡胶棍走在前面,“我带你去看看,她一般不会伤人,就是执念太深。”
我们走到厕所门口,声控灯依旧亮着。第三间厕格的门紧闭着,不像我刚才离开时那样敞开。老李敲了敲门:“张大姐,别吓着年轻人,他是新来的。”
门里没有回应,只有“滴答”的水声从里面传来,像是水龙头没关紧。老李推开门,里面干干净净的,马桶盖盖着,瓷砖上没有灰尘,更没有漂浮的头发。只有天花板上的换气扇还在转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
“你看,没事了。”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,毕竟一个人待在这里三年了。”
我盯着第三间厕格的马桶,总觉得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老李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蓝色的卫生纸,放在了马桶盖上:“这是她常用的牌子,放一卷在这里,她就不会再找人要了。”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
;去过厕所。每次路过走廊尽头,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。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夜班,我又因为加班到深夜,不得不去厕所。走到门口时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第三间厕格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敲了敲门:“张大姐,卫生纸我给你放在门口了。”
门里的声音停了下来,过了几秒,那道细细软软的声音又传了出来:“谢谢你。”这次没有了冰冷的潮气,反而带着一丝温和,“你刚才校对的稿子,第三页有个错别字,在倒数第三行。”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,第三页倒数第三行果然有个错字。等我反应过来想道谢时,第三间厕格的门轻轻关上了,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再也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从那以后,每次我夜班加班,第三间厕格的门口总会放着一卷蓝色的卫生纸,而我的稿子再也没有出现过错别字。有时路过厕所,我会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哼唱声,像是在唱一首老旧的歌谣。
老李说,张大姐其实是个好人,就是太孤单了。我想,或许她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,顺便帮点小忙,让自己不至于被彻底遗忘在这冰冷的厕所里。毕竟,在这寂静的深夜,一点点温暖,就足以抵过三年的孤独。
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在厕所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边,也再也不敢问别人有没有看到一卷蓝色的卫生纸——有些故事,知道的人越少,反而越安全。而那间第三厕格,就像一个沉默的秘密,藏在办公楼的走廊尽头,等着每个夜班的人,用一点善意,去温暖一个孤独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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