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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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第1页)

那天天气还算是好,虽然到处都湿哒哒的,但是没有暂时没有下过雨,发白的太阳半遮半掩地藏在云层后面,空气里有青草和水汽混杂的湿热气味。

阮氏竹想了想,青木瓜可以留着他自己吃,那把米就送给马场老板好了,毕竟他人不差,可以跻身于对自己好的人中的前三名。

走到马场,气味立刻变了,马粪的臭味他最熟悉,闻了四年早闻惯了,因此眉头不曾皱一下,要说令他难受的,还是干不了的布鞋。鞋底板粘上厚厚的一层泥土,每抬一下腿便重上一分,阮氏竹走到一处水泥砌的台阶,用了点力气,将泥都剐掉了。

“竹,你来啦?”老板的女儿阿梅扎着两个细细的马尾辫,一蹦一跳地跑到阮氏竹身边,仰着头看他,“我爸刚刚还叫我去找你呢。”

阿梅今年八岁,性格和长相都随她母亲,很讨喜,阮氏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脸,问她:“找我有事吗?”

“有!”阿梅重重地点头,“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们要搬家啦!”

阮氏竹愣了一下:“搬家?谁?”

阿梅伸出五根短短的手指,一板一眼地说:“爸爸,妈妈,阿姐,小弟,还有我……我们要搬去河内!”

阮氏竹心紧缩了一瞬,手里四斤重的青木瓜立刻变成了四十斤重,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他:“小竹,这里来!”

是马场老板的声音。

阮氏竹沿着跑马场的边缘走,走到老板面前,没来得及发问,老板先开口了。
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阮氏竹站在台阶下面,眼睛睁大了,呆呆地望着老板。

“三天,或者五天,这说不准,但走肯定是要走的。”他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没办法,我们也是昨天才下定决心的,这日子太过艰难,不然谁想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呢?”

见阮氏竹不吭声,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的眼睛,老板软化了态度,装作无可奈何又很关爱年轻人的样子,拍拍阮氏竹的肩,反复地征求附和:“你说是吧,小竹?”

阮氏竹过了很久,说“是”,老板便松了一口气,继续说着残忍而不自知的话:“其实要不是你,我们早就想卖了。”

“这马场是我老父亲开的,你也知道,他是喜欢马才开的,当年我跟小梅岁数一般大,他说开就要开,好好的铺子卖了拿去凑钱,我那年的学费都交不起来,他也不管,生生让我拖到第二年才有学上,还好后来开得不错,那些游客好奇,马背上一坐跑两圈,赚个毛儿块的,但是你要知道,现在不同往日啦!我一没兴趣,二来游客腻了,嫌贵,马贩子出的价一年都比一年低,开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……”

“我看你可怜、手脚利索,一个抵俩,把你当干儿子看的,外面都说你不干净,我愣是不听,有一年丢了钱,你说不是你偷的我当即就信了……”

“我没偷钱。”阮氏竹忽然插嘴,声音抬高了。

“……哎哟,我不是说你偷的……我说这么一长串,你怎么就听着了个‘偷’呢,好了好了,既然你能懂,就请体谅体谅我,年轻人嘛,要吃得下苦,你走吧!”

阮氏竹沿着自己来时的脚印,回到了福利院门口。

福利院不准他进去,他只好抱着青木瓜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好马不吃回头草,如果阮氏竹想拿自己和马做比较,那大概会是品质最低劣的那种,光是缩手缩脚地走在大街上,旁人都嫌晦气。

不多时,他来到了一处高院的墙角,磨磨蹭蹭地移到红漆铁门口,做贼一样地朝里望。

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身影,阮氏竹低声喊道:“阿彩,阿彩!”

院里头拿苕帚扫地的少女回过身,神情激动地跑了过来:“你怎么来啦?”

黎氏彩比阮氏竹小了一岁,个子不高,人却生得丰腴,瘦不下去的婴儿肥自打来这户有钱人家作佣人以后变得更明显了,笑起来眉眼舒展,很难再让人联想到刚入福利院时,那个小小的、干巴巴的营养不良的小女孩。

“来看看你,”阮氏竹将手里的青木瓜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”

“木瓜?”黎氏彩捧着木瓜,翻来覆去地看,确认这只是个普通木瓜后,还给了阮氏竹,“我们院子里好多木瓜呢,我不要,你拿走吧。”

阮氏竹“哦”了一声,两人沉默片刻,黎氏彩欢欣雀跃地问他:“你是从马场过来的吗,老板给你安排的宿舍怎么样啊?”

“挺好的。”阮氏竹说,很快地转移话题,“你在这里好吗?”

“好啊,东家对我真的特别好,你看这个发绳,这身衣服,都是东家买给我的。”

她转着圈圈给阮氏竹展示,红色的带有花纹的上衣很衬她的皮肤,长辫子一甩一甩的,散发出头油的香气。

“那我走了,”阮氏竹有些累,“回去了。”

黎氏彩不做挽留,说:“好,那你走吧,少东家等会儿也要回来了,我得给他做晚饭呢。”

阮氏竹在桥洞下睡了一晚,第二天数了数身上的蚊子包,眼花缭乱,根本数不过来。

给每个鼓包掐了个十字,阮氏竹走出去,看起来就像被人用拳头栽过。

醒来后阮氏竹马不停蹄地去找新工作,结果尽在意料之内,没有人愿意信任他,给他一个机会,他的恶臭名声像腐烂了的木瓜,摔在地上,所有人避之不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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