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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达云端森林度假区时,已是深夜。
林余付了跟网约车司机谈好的双倍价格后,还额外给了几百红包。
司机是个看上去乐呵呵的大叔,笑着问林余什么时候返程,还要不要继续搭车。
“这儿的路太绕了,我寻思着来都来了,干脆睡一觉,玩一圈再说,听说这儿挺热闹的……”
“抱歉,”林余拉开车门,小声道:“返程,我还没定。”
“没事儿,我就顺嘴一说。小伙子,大半夜赶过来,是有事要忙吧,你先忙去吧,咱有缘再见!”
林余愣了一下,朝司机挥了挥手,浅笑着说:“嗯,再见。”
他关上车门,转身走了几步,司机还在透过车窗热情地搭话:“没准咱们在山上就见了,这几天升温,树长新芽,正是大好时候呢!”
林余身形微顿,很快没有回头地朝前走去。
司机打个弯的工夫,见刚刚下车的小伙儿已朝着入口的反方向走了很远,疑心他走错了路,有心要提醒,随即又觉得他大概是工作人员,有自己的事要处理,便没再多想,按照指路标识,哼着歌开车前往停车场。
林余进入树林中的小路,两旁没有了路灯,只有手机电筒微弱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手机定位信号断断续续,大部分时间,林余只是凭着感觉在走。
这让他有一种回到了梦中隧道的错觉。
唯一的区别是,与梦中死一般的寂静不同,远处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轰鸣,像是跑车引擎的声音。
也许是梦中数次的穿梭已让他变得熟练,也许是他的人生还残留着一点幸运,抵达湖边之前,他的方向只错了两次而已。
他来得太早,湖水还沉睡着。
不过没关系,正好他还有最后一点事情要做。
轰鸣声依旧时远时近,林余一路走过来,已经习惯了这声音的陪伴,不觉得吵闹,反倒类似白噪音一样,让他更加宁静。
他坐在一块潮湿但柔软的泥土上,嗅着湖水微腥的气味,打开手机,查看一眼所剩不多的余额,把它们全部转到一起,然后汇到一张卡号烂熟于心的银行卡。
漫长的网络加载后,屏幕弹出转账失败的提示。
林余很有耐心地重新输入卡号。
第五次失败提示后,林余打开微信,点进林添的对话框开始输入。
他叫林添不要逞强,就当是妈留给他的钱,又叫他以后可以回家,自己已经收拾好搬走,不会去烦他,叫他注意身体,有哪里不舒服要立刻去医院,不要自己硬抗……
不知不觉,打出的字越来越多,长到超出了输入框的限度。
林余猛地惊醒,像急于擦去考卷上错误的答案,慌张地删掉了所有的字。
最后,连一个再见也没留下。
来这里之前,他觉得起码要跟林添告别,并隐秘地希望着林添能够记得他,起码记得小时候那些快乐的瞬间。
但现在,见了无声息的湖水,他改变了想法。
也许忘掉他,林添反而能过得更好。
他轻轻抚摸头像里吐着舌头的小狗,就像抚摸林添的头发。
点下删除好友的确定键时,他的眼前又一次出现林添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。
但这次,他没有挽留,也没有流泪,因为是他自己选择了停在原地。
微信自动跳回首页,将林余从漫游的神思中拉回。
他退回转账页面,在支付APP里随便挑了个公益项目,将所有的钱都捐走,然后重新进入微信,开始按照列表的顺序,一个一个删除好友。
与他有联系的人并不多,大都是以前工作时加的,还有几个是之前约的面试。
他这时才注意到,之前那个老板回复他了,表示愿意给他机会,不过那之后过了几天,老板又发来已经招满的信息。
当然,这些全都不重要了。
列表的最后一个,是周令。
林余没有停顿地按了确定。
这里的信号很差,光是清理微信好友,就花了不少时间。其实他很清楚,这些都没有意义,但坐在黑暗里枯等也难熬,索性连其他无关紧要的APP也打开,一一注销账号。
他把这当做独属于他的告别仪式。
删到最后,只剩下连他自己也快要忘掉的微博账号。
这还是他学生时代注册的,发的东西很少,关注的东西也很少,好在他习惯将所有APP的密码设置得相同,才顺利地登录上去。
令他有些意外的是,过去一周,竟然有个新增关注。
粉丝列表里,孤零零地躺着这个头像和资料都很模糊的用户。
林余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找到了自己,又为什么关注自己,进而忍不住幻想,如果跟他说再见,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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