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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,她伸手抚过那条凹凸不平的伤疤,眸中黯然,“我和阿元自幼相依为命,他在我入宫之时发过誓,不准任何人欺负我。他虽这么说,我却没想过他真的对世宗动了手。世宗喝了酒,狂性大发,阿元根本劝不住,情急之下抱起手边的花瓶砸在他背上。不料这一下砸得太重,世宗口吐鲜血,诅咒他不得好死,然后就驾崩了。我们二人惊惧交加,阿元放了把火,烧了苍离宫,从火中把我背了出来,又和侍卫们一起回去救世宗,当侍卫找到他,他已成了一具焦尸。阿元对外说我们三人乘醉睡下,等火烧起来才醒,没有人敢怀疑他。”
陆祺跌坐在榻上,面上血色尽失。叶濯灵和陆沧也大为震撼,久久不能回神。
“我受到惊吓,当晚便梦到世宗的鬼魂来索命。他因我而死,我不能释怀,想自尽了此残生,可阿元救下了我,他说这不是我的错,弑君的是他,凡事有他担着。他问我想不想当太后,我对宫中和朝堂之事厌恶恐惧,自是一口回绝,他思索了一晚,让我从凤仪宫的暗道秘密出宫,去溱州投奔太妃,他则和我的贴身宫女演了出戏,说我在宫内上吊了,把一口空棺材运去了皇陵。”
慧空怅然道:“再后来,那可怜的孩子继了位。他太小,段家的势力抗衡不过其他外戚,五年后,他就死在这座大殿里了,听说就是歇在这张榻上,在睡梦里被人割断了喉咙。他才十二岁。”
陆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脚,遍体生寒。
“我太自私,为了自己安心,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,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,而你舅舅只把他当做棋子。自他死后,我看破红尘,在普济寺潜心修佛,诵经赎罪。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长大,太妃对我说,你是个志向远大的孩子,不甘在江南当个闲散王爷,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外事,你的路应由你自己选。你十八岁那年,先帝驾崩,你舅舅在众多藩王里挑来挑去,还是选了你当皇帝,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。‘允吉’是我怀着你时给你取的名,我除了这个名字,什么都不能给你了。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,如此就好,可天意弄人……”
慧空失落地摇头,“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,他是个嗜杀、无情的人。陛下,你是一国之君,他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,你可以高抬贵手饶过功臣和下人的命,为何不这样做呢?”
陆祺握紧茶杯,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,另一个声音又在嚎啕。窘迫、恐慌和悲愤使他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,待晕眩过去,他沸腾的内心平息下来,僵硬地扯起嘴角:
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
陆沧撩袍跪下:“陛下不过是忧惧臣篡权夺位,臣对天发誓,绝无此心,否则叫臣万箭穿心,永为孤魂野鬼。昔年宋武帝召诸葛长民于东府,诉尽平生之事,却暗伏侍卫于幔中,杖而杀之,陛下今日所为,与武帝一般无二。臣愿做范蠡王翦,不愿做白起李牧,臣早已厌倦了四处征战,只想回溱州享天伦之乐,请陛下应允。”
陆祺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,幽幽道:“‘昔年醢彭越,今年杀韩信’,只要三哥不说出这样抱怨的话来,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终老。至于你的身份,朕看在母亲和太妃的面上,也不会再提。你还是先领了征北军印,去堰州支援韩王,抗击赤狄是国之大事,不可因私而废。”
他将装印鉴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,拍了拍手,高声道:“你们都出来!”
话音落下,帘幕后蓦地闪出四个黑影。
叶濯灵看到他们腰上都配着刀,抱紧汤圆,出了身冷汗。陆沧站起身,面沉似水,握住她的手,安抚地摩挲着。
陆祺冷冰冰地道:“康承训呢?把他带过来!都是他在朕面前进谗言诋毁燕王,扰乱朕心,这等奸佞小人,若朕不杀了他,他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。”又回头对慧空道,“母亲,您以慈悲为怀,可朕是一国之君,当依国法处置佞臣,还望您恕朕杀生之罪。岁荣,带母亲去偏殿歇息,一会儿朕让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见她。你再去备一块铁券,朕用朱砂写了免死赦文,让工匠用金填字,刻在券上,送去燕王府。”
岁荣也从帘后出来,躬身领命。一个侍卫出去带康承训,其余三个留在殿内,站得离陆沧很近。
慧空道:“陛下当着我的面写了丹书,我再跟总管走。我是佛门中人,不便在宫中居住,当与太妃一同回溱州,我已发愿在普济寺为养子诵三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,如不能行,当永堕十八层地狱,受不得超生之苦。”
陆祺皱眉道:“知生母而不养,这不是折了朕的寿吗?”
李太妃道:“师太远离俗尘,才能得圆满,放她回寺中,正是陛下的孝心。”
陆祺挽留不成,只得作罢,命人传旨解凤仪宫之围,又取出朱砂笔墨,在织着五色祥云的黄绢上写下赦文,加盖国玺,呈给四人看。李太妃细读一遍,点了头,叶濯灵见上面写着“国以永存,爰及苗裔”、“卿恕九死,子孙三死”等言,也放下心。
陆沧谢了恩,慧空跟岁荣离去。
“陛下,康承训带到。”侍卫通报。
“传他进来。”
叶濯灵没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谯阳郡公,但听过不少他的劣迹,宫女们嚼舌头总会提到他。人不可貌相,这康大人可谓一表人才,穿得也甚是朴素,他进了书房,不紧不慢地向陆祺和燕王府三人行礼,开口便道:
“臣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瘸腿的弟弟,请陛下饶过他们的性命,臣在阴司里会对陛下感恩戴德。”
侍卫带他进长青殿,没有说明缘由,陆祺道:“你不问朕传你所为何事吗?”
康承训淡笑:“想是臣说了燕王殿下许多坏话,陛下察觉臣心术不正,要臣伏法。”
“你倒是清醒。”
康承训道:“臣自知罪大恶极,不指望陛下网开一面,来时已服下毒药,一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。请陛下让臣回府见亲眷最后一面,今早臣进宫为陛下弹琴解乏,走得匆忙,还未嘱咐弟弟孝顺好母亲。”
陆祺十分满意他的态度,问陆沧:“三哥,你看呢?”
“康大人洞若观火,本王佩服。”陆沧对康承训拱了拱手。
“王爷光明磊落,厚德载物,满朝文武只有您没在人前说过小人的不好,也不拆穿小人的场面话,该是小人佩服您。”
叶濯灵倒生出了一丝惋惜,此人的嘴确实讨喜,怪不得皇帝宠信他。康承训可太好用了,他不怕得罪人,把皇帝不方便说的话说了个遍。皇帝按他说的办,铲除了眼中钉,顶多得个昏君之名,而大臣们的怨气都积攒在康承训身上,等时机成熟,昏君杀了这条恶犬,就又变回了明君。
在她看来,陆祺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,还不如这个真小人。
康承训看出叶濯灵的腹诽,和和气气地道:“王妃殿下真是菩萨心肠。人皆有一死,小人不过是把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提前享受完了,谈何伤怀呢?”
不只是叶濯灵,连陆祺都有所感慨:“好,朕就让侍卫送你回府。你虽犯下大罪,朕念你奏乐有功,不让你的家小连坐。”
康承训再拜稽首,施施然出了殿,仰天长笑而去。
殿中剩下四个暗卫,都是在幕后听了壁脚的。陆祺举起腰上的金牌,冷声道:“谁最后一个自尽,就别怪朕对他的家眷心狠手辣了。”
几人站成一排,面露犹疑。
“怎么,还要朕亲自动手不成?”陆祺将瓷盏往地砖上一掷。
啪嚓一声尚未在耳中消失,几道血光飞溅开来,人影随之倒地。
四个大活人顷刻之间毙命,叶濯灵看呆了,抱住陆沧的右臂,汤圆趴在她肩上瑟瑟发抖。李太妃捻着左腕的佛珠,低低念了声佛,不忍直视地上的尸体。
陆祺亲自扶她坐在案边的凳子上,给她斟了杯热茶。他没有急着叫人来给这些死士收尸,而是对陆沧温声道:
“三哥,你既发了誓,从今往后我便对你再无猜疑。我知道,你对我心存芥蒂,难以恢复幼时的亲近,可我孤家寡人一个,也是不得不防。我不强求你把我当做弟弟,但望我病入膏肓之时,你能担起辅弼重任,不至于让我的血脉断绝。这丹书你拿去收好。”
他招手唤陆沧来到案前,捧起那方写了朱砂字的黄绢,转身交予陆沧:“三哥……”
陆沧接触到绢布的一刹,寒光乍起,尖利的刀锋直冲他胸口而来!
134风云变
“三郎!”李太妃失声叫道。
“小心!”
叶濯灵还未看清陆祺是怎么挥刀的,陆沧已然举臂格挡,用一个东西架住了那把匕首,“当啷”一下,一截断裂的玉簪掉在地上。他轻轻一推,将陆祺推到榻边,眼中充满了失望,居高临下地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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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尧睁开眼。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,只是地上满是尸体,华丽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满。而他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,瑟瑟地跪在柱子后面。还没等他弄清楚眼前的情况,就听刺啦一声,刀剑划过地面。千尧抬起头,然后就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提剑向他走了过来,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光,他脸上沾着还未干涸的血。千尧愣了一下,闭上眼睛使劲儿掐起了自己。这一定是一场梦。只要睁开眼还是这场梦!救命QAQ岐岸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,只是每一次听完都会难受很久,因此他决定把这个能力放到最关键的时刻,比如杀人的时候。看着那些将死之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,苦苦哀求,心底却疯狂唾骂自己不得好死,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。那天他的皇弟谋反,被他斩于剑下,然后他血洗了整个大殿。整个宫殿只剩下了一个倒霉催的,在他皇弟谋反前来送茶的小太监。这人无辜,却也不能留。然而他提剑来到小太监身前,却发现他和自己以前杀过的人都不同。没有痛哭流涕,没有跪地求饶,没有抖似筛糠。只是闭着眼睛,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合,不知在念些什么?是在给我下咒吗?岐岸心想。于是难得地把能力用在了一个太监的身上。只是他听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起。然后用剑挑起千尧的下巴,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,什么是民主?宫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容色绝姝的小太监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,朝夕相对,昼夜不离身畔。只有皇帝不这么认为。用得再顺手,也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太监,他随时可以再换。可是没想到有一天,那个被他把玩于掌心的人却没了。他怎么都找不见。岐岸这才知道,那是自己的心肝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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