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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第一次让其余两人独处,他前脚刚走,叶濯灵就唏哩呼噜地唆完汤饼,放下碗打了个饱嗝,讨好地唤道:
“吴长史,我吃饱了,这儿还有一块烧饼,你拿去呀。”
客房里有两张床,一张是叶濯灵睡的,一张是吴敬和段珪睡的,挨得很近。吴敬坐在床头看一本《云台县志》,翻过一页,没理睬她。
“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。你有心事。”叶濯灵再接再厉,试图引他开口。
吴敬对她扬了一下右手,露出掌心的迷药包。这迷药是段珪留下的,威力极大,人只要闻一下就会晕过去。
叶濯灵用帕子擦擦嘴边的芝麻,把烧饼用油纸包好抛上床,可吴敬只是拿起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,双眼不离书页。
吴敬看守她时,从不与她说半句话,她此前暗示过他好几次,他只当看不见,但也没告诉段珪。这样微妙的立场,让叶濯灵越发觉得可以做做文章,因此她并未气馁,而是定了定神,一吐为快:
“吴长史,赤狄人与中原人打了几百年,与我们有血海深仇,你真的要坐视不管,看段珪卖国求荣?你手中那本县志,记述了云台城二百八十六年的历史,这二百八十六年里,赤狄南下四十五次,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定康八年。二十万赤狄兵长驱直入,打到了白河郡,沿路烧杀抢掠,铁蹄过处尸山血海,千里无犬吠,我叶家的先祖韩昭王身先士卒,不幸被敌兵抓住,开膛剖腹祭了旗,可汗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,盛满了他的血,逼被俘的周军喝下去。种种耻辱惨状,不可一一细数。
“去年夫君率征北军重创阿悉结部,这帮虎狼之辈卷土重来,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。如果鞑子破关而入,堰州的百姓首当其冲,而后便是昌州、云州、司隶校尉部,大周的子民再无宁日。吴长史,你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,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、天下动荡吧?”
最后一句她脱口而出,有些耳熟,好像这是李太妃劝岁荣的话。
不知是李太妃的话中听,还是她的话振聋发聩,吴敬微微动容,抿住发白的嘴唇。
叶濯灵按捺住焦急,趁热打铁:“我知道你心怀家国,念着千千万万和你出身相同的黎民百姓,否则不会埋头苦学水利工事,殚精竭虑地在溱州修筑堤坝。你给我上课,我很佩服你的才华和志向,读书人当如你这般安世济民。母亲每次跟我提起你,都是赞不绝口,说你是她难得的知己。发水灾的那几年,她看你不眠不休在灯下画水坝的图纸,头发都熬白了几根,心中很是过意不去,回了房便也学起这些来。”
“她真如此说?”
吴敬放下书,面上的欣喜一闪而逝,化为羞愧与悲哀,低头望着满是茧子的手。这双手本该握着笔挥斥方遒,却在逃亡中劈柴洗衣,干尽了粗活。
……有门了!
叶濯灵窃笑,连连点头道:“自然当真。”又把脸一拉,不满地指责他,“她还对我说,定是她给你的任务太重、钱财太少,你才背叛了燕王府。你为王府劳心劳力十三年,是最大的功臣,她虽怨你,却怪不得你,还和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旧事。譬如她和你第一次去商行验西洋货、到溱河上游巡视水坝、下乡劝农劝桑……”
吴敬听到李太妃不明真相,松了口气,眼里浮出泪光,嗫嚅道:“我……我对不住她。”
叶濯灵叹道:“人皆图利,我现在也想明白了,斥责你毫无用处。这一路你待我很好,我见你仍存有良知,才冒险与你讲道理,若我能阻止段珪,就是死在这也值了。”
提到段珪,吴敬平静下来:“你放心,他没那个本事。”
说罢又捡起书看。
叶濯灵一呆,他怎么又无动于衷了?
她咬咬牙,沉声道:“吴长史,你想不想回家?先帝驾崩了,你要是能迷途知返,帮我除掉段珪,我就带你回京。我会对他们说,我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,母亲肯定会原谅你,夫君也拿你没办法,就是他们不原谅,我也会保你一世无忧。我说到做到,不然就让我粉身碎骨沉在河里喂鱼!”
吴敬思忖半晌:“你的回报的确很诱人,但我已用小女的性命向段珪发了毒誓,不能违他的意。你还是省省力气,把满腹经纶留到草原上劝赤狄人吧。”
叶濯灵张口结舌,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快。
“吴长史……”
吴敬摸到柜子上放凉的烧饼,一口口嚼起来。
“你这个小人!把我的饼还给我!”叶濯灵气急败坏。
“你不是吃饱了吗?”他反问。
走廊上传来脚步声。
叶濯灵被迫闭了嘴,瞪着吴敬,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都吃了,拉到茅厕里去。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,不仅骗得了陆沧和李太妃的信任,还骗了自己一个豆沙馅的烧饼!他最好祈祷别栽在她手上!
屋门被敲响,是店小二:“客官,我来送洗澡水。”
吴敬警觉道:“想是你记错了,我们没叫热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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