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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直宽阔的大道上,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地行进,队首三辆马车朱漆青盖,壁织花鸟,黄铜铃叮当作响,煞是气派,后头跟着十几辆运货的大车。这些骡车清一色用黄杨木打造,使铁皮包了轮轴车辕,可承重千斤,苫布下码着满满当当的大箱子,每辆车边都有镖师随行。汉子们扎着红腰带,背着朴刀,个个膀大腰圆、凶神恶煞,路人纵然好奇这是谁家的货物,也没胆子朝他们瞟上两眼。
已是申时,队中传出梆子声,众人停车造饭。其中一辆马车的绣帘被掀开,两个穿戴整齐的丫鬟捧着茶壶唾盂下了地,紧接着舆内踏出一只孔雀蓝的绣花缎鞋。
“小姐,您怎么出来了?让夫人看到可不好。”乳母赶忙拉她回来。
这十二三岁的富家少女生着张圆脸,一派天真可爱,手里牵着条雪白的小狗,笑盈盈道:“我怕它嫌闷,带它下来玩玩。阿静,你去帮厨子做饭,给旺财也做点儿,它喜欢吃什么?”
捧茶壶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答道:“回小姐的话,它吃人吃的熟食,也喜欢啃脆生生的黄瓜、林檎、鸭梨。”
乳母揽着自家小姐,吩咐道:“阿静,你去问管饭的人要两个梨子吧。前儿你做的碎金饭,小姐很喜欢吃,你再去炒两盘,一盘端来,另一盘给夫人,做得好夫人依旧赏你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。”
叶濯灵给汤圆使了个“不许捣乱”的眼色,系上面巾,快步去了后头。
“这个阿静干起活儿来确实麻利,等回了府,我得让管事和她签身契,咱们家正缺会下厨的丫头。”乳母不禁频频点头。
十天前,他们一行人从昌州北部出发,要回邰州和老爷团聚。王家是邰州有名的富商,之前柱国将军虞旷和朝廷军打仗,王老爷怕家中遭乱兵洗劫,提前把夫人和女儿都送到岳丈家,这下叛乱已平,老爷便叫他们回来,顺道带些昌州产的瓷器贩卖。
王家请了最好的镖局押货,土匪看到这些练家子都要敬而远之,没想到刚出城几里地,小姐的车前就扑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还蒙着脸。起初他们以为这姑娘是土匪的诱饵,严加审问后便打消了疑心,夫人更是慈悲心肠,收留她在车队里当个粗使丫头。
原来这个叫阿静的姑娘也是邰州雍邑人,幼时被拐子卖到北方当丫头,依稀记得雍邑城里几处街巷。因为她有胡姬血统,生得标致,被家主看上要纳为小妾,可还没进门,城里就被流民军给荡平了。她费尽周折逃出来,因为容貌吃了些苦头,一路用巾子蒙着脸,听说王家的车队要回邰州,就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寻亲。
这些事王小姐听得半懂不懂,可阿静偏偏扑在她的车前,怀里还抱着只小狗,这就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从没见过这么可爱、这么漂亮的小白狗!
阿静说这只狗是她从主人家带出来的,跟她最亲,为了回邰州,她愿意把狗献给小姐,但这狗是西域的狐狸犬,性子野,可能会咬人。
王小姐看上了狗,怎么都不愿意撒手,把它当个宝一样伺候,自己吃什么,也给它吃什么,还为它取了个符合自己家风的名字,叫“旺财”。夫人起初怕这狐狸犬咬人,但它摇着尾巴汪汪叫,还一个劲儿地翻肚皮让她摸,看上去很温顺,于是她就放下了戒心。
没几日旺财和阿静就和大伙儿混熟了,夫人倒是奇怪,这丫头长了张读过书的脸,刷锅洗碗却十分利落,一点儿也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,不由感叹造化弄人:这样的姑娘,换上一身好衣裳,说她是个小姐也有人信呢!
尽职尽责扮演侍女的叶濯灵把这份喜爱看在眼里,实则她从未这样伺候过人,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,采莼和银莲怎么对她,她就怎么对人家。她借这伙人赶路,理应干些活,伺候起陌生人来没有一丝抵触,不像在韩王府里,给陆沧蒸一笼桂花糕都能骂他三百遍“鸠占鹊巢的无耻禽兽”。
叶濯灵来到生火做饭的草地上,对仆妇说了几句,从篮子里找了两个黄澄澄的大鸭梨,削了皮切成块盛在木碗里,端给王小姐,手把手地教她喂小狗。她看着汤圆敷衍地作揖、打滚、装死,用目光压制它眼中的不屑——
叫你旺财,你就是旺财,没的商量!
天知道她这一路上是怎么辛辛苦苦带着狐狸离开堰州的。上个月她趁陆沧外出打仗,下药迷晕看守逃走,靠从老大夫家顺走的银子和药材当本钱,买了头毛驴当坐骑,飞奔至紫云山。
她叫汤圆刨开埋在村外的柱国将军印,把这能救命的玩意揣在身上,然后又从村民口中问到了过溜索的诀窍,皇天不负有心人,这次她连人带狐狸加上那头驴都顺利地过了河。虽然她暂时脱离了险境,但钱用完了,不免偷鸡摸狗、风餐露宿地来到昌州境内,也是她走大运,碰上了王家回邰州的车队。
“小姐,旺财吃一个梨就够了,它吃多了拉肚子,另一碗是我孝敬您的。”叶濯灵恭敬道。
王小姐听话地放下碗,正准备端起另一碗自己吃时,汤圆嘴一拱,把那碗梨弄翻了,无辜地吐出舌头坐在地上,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
叶濯灵气得牙痒痒,又不敢发作,这明摆着是汤圆在整人,它心中怨气大着,今天就非要吃两个梨。至于为什么埋怨,当然是因为自己拿着剪刀,把它咔嚓咔嚓剪成了一只小白狗!
它一看就是条狐狸,她只能动手把大尾巴剪成棍、瓜子脸修得圆、胸前的大围脖打薄、背上的长毛削短,给它铰了指甲剃了脚毛,再让它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去勾引小姑娘。
“旺财,这碗就算了,你让给小鸟吃吧。”王小姐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汤圆朝叶濯灵翻了个白眼,就像个风月场里的花魁,不带感情地往地上一躺,熟练地把肚皮露出来。
王小姐喜欢极了:“宝宝,你怎么这么可爱呀。你跟我回去,我养你一辈子,姐姐要让你做世间最舒服的小狗。”
这语气太熟悉了,叶濯灵于心不忍,暗暗对她说了一万个抱歉。汤圆注定只能陪她玩一个月,等到了邰州,她们就要分开了。
“小姐,我去做饭。”她撸起袖子,转身走去灶边。
王家母女俩都是好人,把汤圆照顾得贴了膘,她愿意给她们炒碎金饭吃,还要打六个鸡蛋,放多多的葱花!
富贵人家出行带的物件多,连铁锅和油盐酱醋都有,小厮们沿途采买新鲜食物,务必要让镖师们吃饱吃好。管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五大三粗,面如钟馗,单手能拎起二十斤的面,叶濯灵来了这些日子,常给她打下手。
“周大嫂,可有多余的锅?小姐让我专做一锅饭。”叶濯灵在竹筐里拾了鸡蛋,笑眯眯地问她要厨具。
“你就用我这口大锅。”妇人拿着个炊箒,在锅里刷了刷,倒掉油水,两手在青黑的襜衣上抹了抹,把勺递给叶濯灵,“我看着,也学两招。”
叶濯灵的嘴甜得像抹了蜜,在腰间系上襜衣:“我才活了多大,没见过世面,按小门小户的路数胡乱炒一锅罢了,夫人小姐赶路辛苦,吃着才觉得香,哪配跟您做的菜比?您那葱爆羊肉、酱焖里脊,就是我们那儿最大的酒楼里最好的厨子,也做不出那个香味儿。您没见过我这个炒法,扫一眼学会了,夫人小姐以后包准都不找我了。”
周大嫂被她夸得牙都酸了,扬着粗眉笑道:“小丫头真会拍马屁,你再这么说,他们还当我给了你好处呐!”
起初她很看不惯叶濯灵蒙着面巾干活儿,嫌她矫情,后来叶濯灵说自己被人轻薄过,习惯了不露脸,活儿也着实做得漂亮,她就由着叶濯灵去了。队伍里女人少,有个人帮衬她,自然要客气些。
只见叶濯灵在炉子前站定,双脚分开,左手隔着巾子提住铁锅耳朵,右手执勺在锅底旋了几圈,又在锅沿“当啷”敲了两下,搁在灶上。砖石垒起的炉灶火旺,不一会儿锅里的残水就干了,这锅养得锃光瓦亮,能照出人影,比韩王府祖传的铁锅都不遑多让,好锅碰上好厨子,怎怕做不出好菜来?
她热着锅,手腕一抖就磕破一个鸡蛋,洒了几粒盐,用筷子在碗里搅打,六个蛋顷刻搅匀了,不见一丝白筋。放下筷子的同时,她指尖沾水,往锅里“嚓”地一弹,水滴在锅壁上滚走如珠,眨眼间化为蒸汽。
周大嫂看她做得分外熟练,啧啧称奇:“你原先在府里定是经常帮厨,瞧这架势就是行家。”
叶濯灵可自信了,擓了两勺洁白的猪油进锅里,随手抹净碗沿的蛋液,嘴上谦虚:“我也有好几年不做了。您见笑,我府里不是什么豪门世家,老太爷就爱吃家常小菜,抿两口小酒。这鸡蛋炒饭,您邰州那边常吃月牙白、金银饭,我们这边则是碎金饭、金包银,还有酒楼大席上的粒粒金、丝丝黄,我都能做。咱们出门在外,锅灶用油比不得家里,方便小菜还是能做几盘的,可要叫我炸个蛋松,我就头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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