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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以青并没有看他递过来的照片,只是低头夹了口饭送进嘴里,表情淡漠,语气尽量自然道:“伯父伯母养大你不容易,我认识的许历从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”
许历闻言沉默一会儿,红了眼眶:“那我们呢?”
这句话令陆以青的神思涣散起来,他始终垂着脑袋,像是在回答许历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们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空气在这之后安静得令人窒息,筷子杵在碗底半天没有动静。他听到许历的啜泣声,隐约破碎,像站在迷雾里迟迟找不见出路。
陆以青克制着自己不去眨眼,起身走过去轻轻拥住他,下巴抵在他肩头才敢闭上眼睛擦去眼角的湿润,然后轻轻对他说:“回去吧,好好生活,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许历说不出话来。
陆以青把僵着身子不肯动弹的人一点点推出门外,关上门,听到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,渐渐缩下来埋头抱住自己。
从夕阳西下到夜深人静,屋子里越来越暗,门外的动静终于消失。陆以青瘫坐在玄关,背倚着门,弥漫的夜色像是被夕阳烤糊的一样,他似乎嗅到了隐隐的焦苦味,又或者只是呼吸有些不舒畅。
总之,很难受,难受到感觉再也把控不好任何火候了,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盘菜已经彻底烧焦了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,不久之后陆以青收整行装出国去完成自己的旅行计划,再也无从得知许历的消息,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新家。
那个家有宽敞的大厨房、客厅的面积也不小、餐桌能同时容下数十个人一起吃饭、阳台采光很好,狗窝能晒到温暖的太阳……
——如果他有幸见过,想来他一定会喜欢的。
呼噜要比以往更加活泼,海汀没有林港那么多遮天蔽日的大厦,或许它也觉得自在些。
沈洲偶尔会带它出门散步,在傍晚吃完晚饭过后,和宋涸一起。
此前二人总是争吵不断,难得暑假里有这样一段平淡安稳的熨帖时光,像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,幸福得以清晰预见。
夏日的风烘热烤人,天黑以后总算凉快一点,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沿着街道排排坐着唠嗑,手里的蒲扇缓慢摇动着。
沈洲穿着短裤踩着凉拖走在青石砖铺就的老街路上,额头还是渗出不少细密的汗珠来。他扯着领口擦了把汗,嫌热,转头把怀里的呼噜递给宋涸。
宋涸也嫌热,套在呼噜身上的牵引绳是背心式,他就这么单手拎着,另一只手飞速扇动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广告扇子,扇出来的风尽数往沈洲那边吹。
他们已经回来将近一周了,天气越来越热,海汀的盛夏来势汹汹。
自从某天心血来潮把呼噜带出门散步以后,小家伙在家里就愈发待不住了,偏偏它又不愿意自己下地走动,非得要人抱着,宋涸说它跟沈洲简直一个德行,一人一猫都懒得出奇,没人伺候都能把自己给养死。
老街和宋涸家的小区一样位于邻海的城中村,低矮的瓦房上空牵着电桩缆线,沿街的商铺亮着单调的白灯黄灯,地面青石砖的裂痕交缠成黑色的蛛网形状。沈洲趿拉着拖鞋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,小石子儿偶尔飞溅钻进脚底板,他就龇牙咧嘴地站住脚抖一抖凉拖,神态像个七老八十的遛弯小老头。
——也许几十年后的某个盛夏傍晚,两个人都要拄拐才能走了,猛然间望着他的背影回过头来想起这么一遭,感慨感慨恍如昨日,倒也不错。
长街尽头缓缓驶来一辆小型面包车,顶着喇叭通知大家去广场观看露天电影,沈洲回过头来望着宋涸笑,提议道:“去看看?”
宋涸点点头。呼噜的分量不轻,他换了只手拎着,绕到沈洲另一侧,继续用扇子飞速往那边扇风。
面包车所说的广场位于城中村正中央,宋涸四年前就是在那里喝住了鬼鬼祟祟的沈洲。八岁太久远了,那才是他记忆里的第一面。
爬上几十级石阶,广场就是一个空旷的大平坝,近年来开始规范流动摊点,夜市停办,小吃摊也没有当年那么多了,三三两两挤在广场边缘以便随时开溜。老太太在中间跳广场舞,放假的小学生和初中生你追我赶大汗淋漓。夜市虽没了,热闹却不减当年。
绝佳的好位置已经被霸占,面包车最终停放在石阶下面的平台上。
支起半个车身大的幕布,廉价的笨重音响盖不过广场舞dj,一部老旧的抗战片子《举起手来》,画面模糊显色发白,用的是上了些年头的老古董旧设备。
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人,零散地坐在不同的台阶上。
沈洲和宋涸也坐在其间,把呼噜搁在一旁,有小孩子过来逗弄,喂一点烧烤摊上买来的鱼虾。
一片烟熏火燎的小吃摊中间夹着一辆孤零零的三轮车,佝偻的老婆婆拖着泡沫保温箱贩卖老式冰棍,五角一根,宋涸跑去买了几根,和沈洲一起边嗦边看电影。
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在看,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唠嗑,以往那种万人空巷的露天电影早已成了过去式,现在无非图个情怀,大家对电影本身兴致缺缺。
宋涸同样看得不专心。老式冰棍就是纯粹的白糖味,婆婆可能还加了点薄荷水,吃起来很解暑,几口下去心中的燥热烦闷一扫而空,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找事干——把玩沈洲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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