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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开着灯,灯光从缝隙挤进卧室,争吵声也是。
或者说,单方面的争吵。
“(粤语)搞什么,说好了只做经济担保,你还要把人弄回家,巴掌大的地方,住得下几多人?!”
“(粤语)anthony开学要升sophore,我还指望他申请大学,毕业出来做医生做律师做会计,你搞个年轻女孩住家里,是等着给你生重孙吗?!”
“(粤语)家里穷得耗子都不上门,还要供两个高中生,你拿的出钱吗?就算拿的出,将来anthony的大学学费怎么办,你难道要让他去找政府借高利贷?!”
女人的声音充满怒气,噼噼啪啪,暴雨梨花针一般钉在门上,期间间或掺杂几句陈伯虚弱无力的反驳。
“(粤语)住得下啦,不是还有张空铺嘛……”
“(粤语)重孙也没什么不好,总不好让陈家的根断了……”
“(粤语)公校又不收钱啦……”
两人说的都是白话,陆长缨听得半懂不懂,连蒙带猜,推断出大概是自己的到来引发家庭矛盾。
她尴尬又为难,但毕竟事情因自己而起,她还是推门而出,直面风暴。
“抱歉,我不太听得懂,但如果是因为我的话,我先道歉。”
客厅中央站着陈伯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。
女人大约四十岁往上,瘦而矮,头发在脑后盘成小圆髻,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,手很粗糙,细细碎碎的伤口,胡乱贴着创可贴。
当看到陆长缨,她下意识皱起眉头,抿着嘴,沉着脸一言不发。
陈伯急忙上前,要将陆长缨推回卧室:“(粤语)大人讲话,不关小孩事,你快去睡啦……”
陆长缨却不肯回去,而是将仅有一百美元放在桌上,很认真地说:“我应该是给你们添麻烦了,对不起,但我现在还得留在这里,等我找到住的地方,我就马上搬出去,不会继续麻烦你们的。这一百块是借住的生活费,如果不够的话,我会想办法打工赚钱补上的。”
陈伯急道:“(粤语)哪就要你的钱了,我要报答陆医生,怎么能要他女儿的钱?快拿回去!”
见劝不动陆长缨,陈伯转头又劝女人:“(粤语)美娥啊,你看看你都把孩子吓成什么了,你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,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家公的难道亏待你们孤儿寡母一分一毫了?你就让我报了这个恩吧,要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啊!”
林美娥依旧不搭理陈伯,看看桌上的美元,又看看打扮朴实的大陆小姑娘,脸色略微缓和了些,语气倒还是很硬。
“(粤语)一百美元能做什么,租最便宜的单间公寓也租不了几天。”
说罢,她越过陆长缨,径直走进卧室,重重甩上门。
里面传出叮铃哐啷一阵东西摔打声,陈伯唉声叹气道:“(粤语)唉,我就知道她难搞,脾气又臭又大,要不然我仔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没了,只留给我一个孙子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哀叹一会儿中年丧子,才又发愁地看看陆长缨:“(粤语)没法了,家里是住不得,我再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吧……”
陆长缨猜大概是不能住在陈家,便问:“我能不能申请去住校?”
陈伯猜出她的意思,摇了摇头:“(粤语)公校哪有寄宿的,又不是私校……我记得楼上还有一间空房,小是小了点,你一人住也尽够……”
说干就干,趁着还没到睡觉时候,陈伯领着陆长缨去楼上看房子。
公寓楼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公共水池洗锅,有人湿漉漉地从走廊尽头的洗澡间跑回房间,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看报吹水,小孩子嬉笑打闹着在走廊呼啸而过,惊起一片骂声。
熟悉的黑眼黑发,陌生的神情语言,陆长缨简直像一只掉进了龙眼堆的荔枝。
住户们纷纷打量陆长缨这个外来者,不时有人和陈伯搭话,问这是谁。
陈伯总是嗓门响亮地回答:“我亲侄女,大陆嚟嘅!”
一听到这话,住户们打量陆长缨时更来劲儿了。
大陆人欸,还是活生生的,能走会跳的,看模样还不像是被洗脑洗傻了的。
有人蠢蠢欲动想找她攀谈,都被陈伯拦了回去,不过走廊上的人太多,总有他顾不上的时候。
陆长缨听不懂这些五花八门的方言,只端着一张乖巧笑脸,大大方方地看回去,权当看不懂别人那副看新鲜的表情。
不过,当方言中突兀出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时,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看了过去。
“自打北平沦陷后,我就再没回过大陆了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,穿着汗衫的老头抖了抖报纸,拖长声调地念道: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……”
陆长缨:“……老大爷,我们那儿不把解放念成沦陷。还有,北平已经改名为北京了,正确说法是‘北京和平解放’。”
老头不理她,闭着眼睛继续背诗:“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……”
“唉,北平……唉,民国……”
陆长缨:……真行,这唐人街的廉租公寓还挺人才辈出的,藏了个前朝的寓公。
费了一番力气,两人终于来到楼上,公寓管理员下班不在,陈伯央相同房型的住户开门,让陆长缨看一看房屋格局。
单间公寓的面积极小,只有六平方米,没有浴室,只有一间小小的厕所,堆满了东西后,转个身都费劲儿。
住户是中餐厅的厨师,靠在门上抱臂,大声抱怨陈伯:“(粤语)你对侄女倒是好,我想找你赊包烟都不肯,还老交情……”
陈伯赔笑道:“(粤语)她年纪小嘛,爸妈不在身边,我只好多操一点心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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