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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明煦隔着薄雾,停在最近的一处建筑缺口前。
它原本是一块露台,在钢混结构的掩映下,原本并不起眼,却被厚冰积雪托举至切实可及处——这意味着,从这里,可以成功进入这栋陌生的未知建筑。
时明煦只犹豫一瞬,就在通感隐约牵引之下,迈向了它。
翻进露台的过程很顺利,冻霜将楼道口掩埋一半,但并不阻碍通行,研究员猫着腰潜入时拐进回廊,忽的顿住脚步。
不对劲。时明煦收回逸散的思绪。
雨夜潮湿的空气重新漫漶进鼻腔,他已经彻底转向0713号实验室,一点点靠近它。
同大门近在咫尺的霎那,异响乍起。
一只小小的两栖类实验体跳入时明煦掌心——小家伙分明是只墨西哥钝口螈,它这样柔软而无害,一丁点人类特征也没有,瞬间让时明煦大脑宕机。
研究员下意识做出抓握动作,同时怀疑自己出现了某种幻听,可就在掌心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,属于安德烈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声音,几乎径直钻进皮肤,自神经末梢游走至脑中,彻底将时明煦定格在原地。
“请帮帮我,先生......等等,你、你是矿吗!”
时明煦愕然低头,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——墨西哥钝口螈黑豆似的小眼也直直望着他,羽毛状外鳃尽数撑开了,就差将“惊愕”二字写在脸上。
分明,祂才是先口吐人言的小家伙。
时明煦听不明白对方所说的“矿”是什么,但他仍然记得七年前的那些事——在昏暝逼仄的楼梯拐角间,安德烈将下巴搁在窗台上,对自己说:
“我就是在世界尽头,碰见那只蝾螈的。它保护了我......我们之间,有一个承诺。”
承诺本身的内容,时明煦不得而知,但他从未想象过,时隔七年后,竟然亲眼见证蝾螈发出人类的声音。
一切看起来如此荒诞,可事实就发生在他眼前。
然而,仅是稍稍凝滞的功夫——他甚至没能来得及询问安德烈为什么认不出自己——一种尖锐又剧烈的疼痛,自虎口处传来。
咸腥味近乎瞬间漫延,研究员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血液的迅速流逝。对方汲取着这些猩红色液体,像干涸河床汲取潮湿的落雨。
很快,在意识渐渐模糊之中,他听见对方再度开口:“抱歉......”
后面的话,似乎扭曲成一种诡谲而陌生的声波,时明煦蹙眉,正欲开口问询时,猛烈冲撞瞬间致使大脑磕上墙面,研究员眼前发白,锐痛很快席卷全身。
他吃力地撩起眼皮,却只瞧见最后一截隐入楼道的尾巴,随即,神志在疼痛间被搅碎,变得朦胧又混沌,乃至巡逻队发现他时,他已彻底陷入昏迷。
直到半月后......
“小时,小时。”
时明煦自回忆中醒来,他仰首,在渐渐清晰的神志中,终于得以看清时岑的脸。
佣兵抱着他,注目间长睫低垂,他才刚望进时岑的眼睛,就被对方揽入怀中,被熟悉的气息顺势包裹住,又被呢喃着的低语叩在耳廓。
“头还痛不痛?”
时明煦摇摇头:“我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他语速不快,人趴在时岑怀中,指节搭在肩头,无力地蜷缩了一下,他像是要确认自己已经逃脱回忆,确认眼前并非灯塔、医疗中心或六区走廊,而是属于他和时岑的意识空间。
时岑轻声问:“是有关方舟的记忆吗?”
“不止。”时明煦微微仰起头,“还有178号实验体出逃那晚的事。时岑,当天晚上,我世界的178号,用安德烈的声音和人类语言寻求帮助。”
他大致完成了讲述,头痛余韵尚在,这个过程进行得不算太顺利,但留下更多思考的时间。
“根据上次我和安德烈的联络经历,他无法与沃瓦道斯同时苏醒。我们在西部荒漠收到警告那次,沃瓦道斯的人类语言掌握程度也还很有限。”时岑说,“因而我认为,第一次出声求救的,就是安德烈的意识。”
“但如果是安德烈的话,他不认识我了吗?”时明煦叹了口气,“时岑,你第一次进入沃瓦道斯的意识空间后,他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我,哪怕你我的基因结构完全相同。安德烈,他没道理认不出我——那个晚上,他先称呼我为‘先生’,后又直接称我为‘矿’。”
研究员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接下来,他要讲述一个匪夷所思的推断。
“所以时岑,那晚出声的,其实只可能是你世界的安德烈。”
整条回廊空无一人,每一扇房间门都紧闭着,顶灯间隔稍远,孤独又微弱地亮起,可自拐进廊道的刹那,一种浓重的、被凝视的感觉,就同时席卷过二人的全身。
这种凝视感并不陌生。在这个瞬间,时明煦想起温戈自穹顶初次投下的凝视,时岑则想到远在南方雨林之间的洞窟、那些强致幻性的真菌与紧紧尾随的璧中游蛇。
他被带到“灯塔”,立刻做了全方面身体检查。给他做检查的研究员很和蔼,是一位六十上下的女性,她先是夸赞比约克身体健康状况不错,在F级中很少见,继而拥抱了他,感谢他为人类未来做出的贡献,这些事情将彻底洗刷掉他因偷窃而生的罪孽。
随后,她跟随伯格·比约克一起,走出灯塔,又上了同一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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