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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两位贵使一番宏论,小女茅塞顿开,如拨云见日,原来为君之道,竟在崇俭、律己、尚礼之私德也!”
她语调可亲,脸上满是孩童被点悟后的纯粹敬佩。
此言一出,原本惊异于她上场,以为有什么玄机的东魏群众顿时泄了气。交头接耳起来:“这是谁家女郎?怎地上台便先矮了三分!”“怎不管管?上去助长南人气焰作甚!”......
南梁使者见状,不禁自得而笑,交换眼神:原来是小女儿家,常日只得见粗鄙北人,乍闻我朝煌煌正道、陛下巍巍圣德,被折服了呀。
“小娘子能明此理,实属难得。此三者,确乃圣君之准也!”
陈扶仿佛未觉场外骚动,愈发诚恳追索:
“恩,小女细细思量,古今帝王,能同时做到此三者的,实在是凤毛麟角,但小女倒是听阿兄讲过一位,全然符合之人主。”
众人心中皆道:完了!这可真是人家瞌睡你递枕,人本来还是暗抬自家,现在倒好,你要给人点明?!还嫌对方不够威风么?!有人扼腕,有人叹息,皆觉得小孩天真,却是帮了大倒忙。
高澄眉头蹙紧,紧抿着唇,终究没有出声阻止。
“此人便是——”
陈扶拖长了语调,梁使们身体不由自主前倾,已然做好准备,待她话音一落,便接口“正是我朝陛下也”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陈扶幽幽开口:
“新朝皇帝,王莽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。
死寂中,忽闻高澄发出了声短促的嗤笑。
这笑声如同一个信号,下一刻,人群仿佛被点燃的爆竹,皆笑了起来!方才的压抑与憋屈,尽数宣泄而出。
梁使笑容僵住,王莽?被视为德贼大伪的王莽?!
羞愤之色瞬间涌上脸庞,面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
两位在刺耳的笑声中兀自强撑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:无妨,怕什么,一个小孩子,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,安有正论?
那二人刚定下神,欲待思索对辩之策,陈扶已逼问道:“贵方为何面色不豫?既然小女总结的标准无误,难道是那王莽有不合之处?若有不合,万望指教?”
这一问,如同软绳套颈。那王莽还真就符合,可若改口说标准有误,便是自打嘴巴,方才所有自抬身价的言论皆成笑柄。两位梁使顿时语塞,眼神慌乱起来。
不待他们喘息,清亮童声已如影随形:
“王莽此人,言必称三代,事必据《周礼》,何其尚礼;衣着简素,家不蓄财,崇俭天下皆知;行止有节,严于克己,可谓道德完人。这不正是贵方心中——古之致治者,世之圣主也?”
“哈哈!问得好!”
人群中几声喝彩,更有促狭者高声起哄:“对呀!南使快说,这王莽是不是你们心里的圣主啊?!”
高澄面色已舒,负手而立,俨然在看好戏。
梁右辩试图辩解:“这……王莽虽合于德,却失于时,未能……”却被那左辩暗戳了一下,示意勿以此辩,若说失于时,岂非时比德重要,这和推翻自己有何区别?
瞥见陈元康已回高澄身侧,陈扶敛去戏问神色,正经论辩道:
“贵方认为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是至理,那这个私德完人王莽,是如何以德偃民的呢?是滥铸钱币,以致陌钱泛滥,兑换不均,物价腾踊!”
“是推行五均六筦之制,官家却乘传求利,操纵市价,多立空簿,府藏不实,盘剥百姓!”
“是不察下情,吏治崩坏,豪强横行,民田尽失,流民塞道。是妄求古癖,终致新朝户口减半,饥荒遍野,苍生涂炭!”
每多一句落下,梁使的脸色便灰败一分。
“诶!吏治崩坏,豪强横行?这说的,怎么那么像吾在南边过的日子哇?!”
一江淮口音的大嗓门突兀响起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陈功曹身侧站了个厨子,他一边用布巾擦手,一边继续愤慨:
“还有那个钱,南边也是的呀,又是‘东钱’,又是‘西钱’又是‘长钱’的,一会儿铜钱一会儿铁钱,光是他爷爷的倒换钱就得亏一半呐!”
几乎是同时,另一个方向的人群里,一农人打扮的汉子也梗着脖子,用吴语囔道:“岂止是像!吾在丹阳郡亲眼看见,王家公子当街纵马踏死人,扬长而去!官府连问都不问的呀!”
陈扶意外道:“噢?你们都是南边逃来的?”
她确实有点意外,厨师是她让阿耶从漳滨楼叫来的,那个农民却是自己冒出来的,看来北逃的南人还真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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