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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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第19章(第1页)

兰京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“谢大将军厚赐,小的不去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压抑的火焰窜起,“小的只求大将军开恩,准我赎身,放我回建康!我家中还有妻小……”

“男人大丈夫,”高澄打断他,阳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影,“整日把‘家’挂在嘴边,念着那点炕头的温情,能成什么气候?!想要女人,我赐你一个便是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不识抬举的东西。那就滚出去,莫要在此扫兴。”

兰京胸膛起伏,猛地转身,撞开门帘负气而去。

看着那剧烈晃动的门帘,陈扶软声道:“大将军,他如此心念故土,强留无益,不如……就放他走吧?”

若能劝得高澄放他走,倒省了自己费心谋划,冒险杀人。

高澄回眸看她,“稚驹怎会说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话来?“

东柏堂宴请南使,非兰京那手地道的江左风味不能彰显诚意。他是梁国降将,由他掌勺,若有姿态放得高的梁使,叫出来给看看,本身就是下马威。岂能说放就放?

“可他心不在此处,强留身边,犹如怀抱荆棘,就不怕……反受其祸么?”

高澄目光投向窗外。

“小时候,我和兄兄、家家在怀朔镇时,草海连绵,直铺天际,跑上一整天,也跑不出那片绿色。风吹过,才能看见里面藏着的牛羊,马匹。”

陈扶脑海随着这描述浮现出那壮阔之景,不禁轻声应和: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

高澄略显诧异,“你这汉家女郎,竟也知我们鲜卑的敕勒歌?”

“稚驹不仅知道,还会唱呢。只是不知我学的调调,与大将军小时候听的是否一样。”

高澄往榻边悠然一靠,将手在腮下一托,笑吟吟望定她,“唱来听听。”

“敕勒川,阴山下,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……”她声音稚嫩,却空灵穿透,唱到兴处,将后世添上的词也自然哼出,“篝火映着脸,醉了套马杆,心随天地走,寻找那达观……”

高澄眯眼听着,这调子比鲜卑的敕勒歌婉转,心随天地走,寻找那达观,原歌里并无此意,但经她填唱,将草原纵马的豪情,化成了诗意与追寻,竟别有一番触动心肠的韵味。

黑亮的大眼仁像两汪幽深的泉,悠悠地映着他的影,被这样目光看着,那颗心就像是真的随着她走遍天地,看遍苍茫,寻到了生命之达观。

见他眼神不聚,陈扶晃了晃他胳膊。

高澄反手握住她手,笑道,“稚驹唱得好极。”

“所以,这和兰京有何关系?”

高澄眸中那片迷醉被拉回现实,唇角噙起抹残酷笑意,“草原上驯马,就在如今这时节,将春未春,北风还硬得很,野马被捕获后,要立即骑乘上去。”

“它立,你便后仰,它颠跳,你便蹬紧马镫。如此反复,直到它力竭汗涌,再也折腾不动。待其野性稍褪,便可逐步调教,直至彻底顺从你的驾驭。”

“遇到驯不好的呢?”

“性子格外暴烈的,无非多耗些时间,费些精力罢了。”他忽地倾身,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,“小马儿,这世上,就没有驯不好的马,只有放手的人。”

陈扶沉默了。

他哪是在说驯马,他是在说,兰京迟早会驯服的。

她在高澄身边作女史已有两年光阴,足够她将他从里到外,看得分明。

高澄是雄杰,是能臣,更是个典型的政治生物。在他眼里,人,与骏马、利刃并无不同,都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工具,是棋盘上效能不一的棋子。

因在乎结果,所以深谙驯化驱使之道,自然极易成事。

可正因只在乎结果,不屑于体察人性之幽微,所以,他偶尔会看不准人。

“他竟然真的敢反!”

高澄将一份急报狠狠掼在案上,凤眸烧着怒火,更有一丝自己看走眼的恼羞。半月前他还笃定那条‘虫’没胆子,结果刚上任便向宇文黑獭献了虎牢关!

简直像一记耳光,又快又响。

陈扶为他斟上清茶,慰道:“大将军息怒。高慎鼠目寸光,此番是自取灭亡,自从大王布局河阳三城以来,宇文泰的武川军凡东出至河阳、邙山一带,何时讨到过便宜?邙山实乃大魏之福地,此次,亦不会例外。”

高澄躁动的怒气渐渐平息。

“那你觉得眼下该当如何?小王猛。”

“除了于粮饷、后勤全力支援大王外,只怕还需将崔大人妥善藏匿起来。他已上呈弹劾勋贵的奏疏,那些人必寻衅以待,借机发难;而为了稳定军心,大王恐怕不得不处置崔大。”

高澄低低一笑,“最称我心者,稚驹也。”

甘露迎上回府的陈扶,为她解下氅衣,“女郎今怎么回来得这般早?”

“上司忙着‘藏人’,提前下职了。”陈扶转向净瓶,“匿名信确定送到晋阳了?”

“仙主放心,送到了。那浮浪人是个机灵的,亲眼见到郎君拿到信,才离开的。”净瓶笑问,“仙主,那这下子,是不是就能活捉那宇文泰了呀?”

“不过尝试罢了。”

人若真能因几句谏言就改变,又何来‘性格决定命运’之说。

当初她也曾命甘露写过匿名信,投到高敖曹将军府上,警示他河阳乃他之大劫之地,莫要临阵轻敌。很可惜,毫无用处。高敖曹还是因为看不起宇文泰,在战场上命人竖起旌旗、伞盖。那无异于插标卖首,终是殒命。

而这次,依旧如她所料,最终什么也没能改变。

两个月后,高欢班师朝邺,战场的详细消息也传回了东柏堂。

当彭乐率领数千精锐骑兵,从北侧悍然冲入西魏左路军时,陈元康当即依她信上示警,建议高欢派兵紧随其后。

然而,因为有人奔至高欢马前,疾呼彭乐是临阵叛逃!高欢心中惊疑,唯恐派去的将领见势不妙也跟着反了,竟硬生生按下了增兵的念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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