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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荃这阵子也觉得十分劳神,一边是自己那头同兰叔伦的事儿,一边又是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妹妹。兰叔伦性子好,只是性子也太好了,总是什么人都不想得罪,最不乐意起冲突。虽自己明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,可眼看着旁人对他百般殷勤,他也多半不会叫人太过难堪,在要紧场合还不时维护一下以防对方下不来台。这好人是好人,可这好人有时候叫人看着真是恨得牙痒。
再一个就是越苭这个事儿了。没来她想的挺简单,越苭人聪明就是还不肯收心向学,等她再长几岁,晓得好歹了,考一个差不多的书院,也算有个自己的身份。到时候自家老爹的官位往上升一升,老太爷如今都已经顶了天了,加上自己和越栐仁这样一对兄姐,越苭的日子怎么会不好过?
可如今看来,却是想岔了。本来以这个家世背景,越苭只要做到“平平”,就能过得比绝大多数人舒服了。可万万没料到,她居然生给来了一个“倒行逆施”,这可不是靠旁人能掰得正了。又该如何是好?她一时也没个主意。
这些先放到一旁不管,临走之前,她特地去落萍院找了一会傅清溪。
早听说傅清溪的先生把她宠得要上天,加上在府里又得了老太爷的看重,如今又成了昆仑书院老先生的亲传弟子,越荃想着傅清溪如今的居所大概会是什么样子的。等走到里头一看,竟同几年前全没有什么差别,心里有些惊异,又觉着佩服。
傅清溪将越荃迎了进来,陶嬷嬷端上茶来,也是府里给姑娘们的寻常待客份例,并没有什么特别。
越荃又看傅清溪身上,一身素面暗纹的竹青色窄袖生员袍,头上也是依例依节的簪环,真没半点出挑之处。倒是一旁临窗的大案上满堆着一摞摞的书,这会儿案上还铺开放着三四本,想必方才自己进来前,她正在读书。
越荃略打量了一回,笑道:“傅妹妹方才可是在看书?倒是我打搅了。”
傅清溪笑道:“大姐姐言重了,我是闲着没事儿,就随便翻翻。”
越荃看她那几本摊开的书,眼看着已经是十分深入数术一道的了,随便翻翻便翻这样的,她也忍不住笑起来。又说了几句恭喜傅清溪的话,把自己知道的昆仑书院里的几样事情告诉了傅清溪,又道:“可惜数术那一道我并没有特别熟识的人,要不然还可以拜托谁照看照看你。”
傅清溪晓得自己这个昆仑书院本是个幌子,自己正经要去的书院倒还真有个大前辈在家里,可惜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照看的,便只谢了,也不多问。
越荃这才转入正题道:“我来找你,是为了替苭儿这丫头赔罪来的。”
傅清溪刚要开口,越荃给拦了下来道:“我晓得你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,只是这个事情本就是她做错了,你怪不怪她,她错了就是错了。我本来是想叫她自己来给你认错的,可是……唉!这丫头是钻进牛角尖了,死活转不过这个弯来,只说你已经考进书院了,她的错就算没了。我责罚了她身边的丫头,她还觉着是我给她做了套叫她钻,更索性连我同娘都恨上了……是我们没有教好她,真是……真是对不住你了……”
越荃何等心高气傲,傅清溪不意她竟然会这么给自己赔礼,定了定心,亦诚意回道:“大姐姐的歉意我收下了,大姐姐放心。“
越荃抬头看傅清溪一会儿,笑道:“傅妹妹你真是了不得。之前我听说了老太爷问你时候你说的话,还当你是为了不叫家里大人们为难,才委屈自己的。这会儿看着,我晓得你真是一点都没把这事儿放心上。……凭心而论,若是我换做你,我是做不到的。你怎么就能这么淡然处之呢?这能不能进书院,进什么样的书院,可是大事啊。”
傅清溪想了想道:“一则是我对自己的能耐有点信心,就算今年没能考上,我也不会白白荒废了一年,且明年再考只会考得更好。再一个……就我对四姐姐的了解,她会这么做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,是以并不觉得如何意外,自然也没什么怨恨了。”
越荃一愣,她想过很多傅清溪可以给的理由,却没想到这样一句。“她会这么做,是情理之中”的,这叫什么话儿?是说越苭就是个坏胚子?还是说她早看穿了越萦在挑拨越苭?
傅清溪见越荃想得有些走神,便索性接着道:“四姐姐向来认准一个事情后,便只当这个是对的,世上再没有旁的可能也不应出现另外的情境,只顺着她心意的才是对的好的,但凡不合她想的,就都是错的。既然对错已分,这该改的该罚的自然是那个‘错’的。若是世人被蒙蔽,不能看出那个‘错’,那她或者就该出手让众人醒一醒了。是以方才大姐姐说即便是到如今,四姐姐亦不觉的自己有何错过,因自己不觉得有错,大姐姐和大舅母要四姐姐认错,自然就是‘强人所难’了。是以才说‘情理之中’。”
越荃看着傅清溪,眼神却没有聚在她身上,不知想到了些什么,良久,才点头道:“你说得没错……你竟比我还知道她。不错,我们看着她长起来的,只想着她是年纪小,一时转不过弯来。你这么一说,确实……凡自认的与眼前的有冲突时,她的性子……确实不会自省……亦不懂得为对方设身处地,凡事、凡事只认得自己认的那个‘真’。唉……”
又忽然有了希望似的看着傅清溪问道:“傅妹妹,你既知道她,你可知道要怎么才能叫她改了这性子?”
傅清溪摇头:“大姐姐太高看我了,自修心性这样的事儿,我自己都没摸到门,哪里敢胡乱说给姐姐听。”
越荃坐了一会儿道:“说来说去还是家里太惯着她了。因‘错’了也没有什么反应,自然也无所谓‘对’和‘错’了。非得叫她离了一家人的帮扶,一个人对着这世上对她言行的反应才好!”
说了这句话,回过神来朝傅清溪笑道:“我这又魔障了,本是为了那丫头给你来赔礼的,倒成了拖着你给我想法子怎么教那丫头了。真是对不住,我们还是太把她惯得厉害了啊……”自说自叹一回,又再三替越苭给傅清溪赔罪又谢过傅清溪,这才去了。
等她一走,陶嬷嬷感慨道:“要不老话说‘聪明人活受累’呢!这大姑娘就是太聪明了,事事都要替家里人想着念着担心着,倒不如四姑娘这样,想怎么做怎么做,闯了祸往地上一躺,只等人来给收拾烂摊子,这日子多逍遥!”
傅清溪道:“这一辈子总有靠不得旁人的事情,那又怎么办呢?”
杏儿道:“索性什么都不在乎了,怎么办也不用怎么办!全府的人都晓得是谁害的姑娘,人照样不认账,这不厉害?就算谁也靠不得的时候,谁在乎谁倒霉呗,反正她自己不在乎。”
陶嬷嬷狠狠拍了她一下道:“你也无法无天起来了是?什么话都往外说,就你机灵了?!”
杏儿苦着脸揉自己肩膀,哀叹:“您这下手也太重了,这准定青了一块。”
陶嬷嬷说她:“就你方才这话,背地里编排主子,这搁从前都是能打死的罪过儿!现在虽罪不这么论了,人心喜恶还是一样的,若说话还这么邋邋遢遢的,有你倒霉的时候儿!”
杏儿作鹌鹑状呆了一会儿,忽然一直腰:“我不怕,嘿嘿。”说完跟条鱼似的游走了。
陶嬷嬷在这里拍着巴掌恨恨骂一声“小蹄子”。
傅清溪还回去桌子前,没忙着看上头摊着的书,先从一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本来。翻到最后一页,拿了一旁的笔开始往上写东西。那本子上头写着两个字,曰《念数》。自从上回考试被自己的心念连累了一回,傅清溪如今对自己的起心动念都十分小心起来。
旁人是闹着玩的时候镇定,等真事找上来了或者就迷糊了。自己倒好,真在米契买卖的时候挺镇定,反对着一堆文字造出来的境乱动了心绪,这真是……什么道理!
如今开始入门了数象之学,越发对这样的心绪动作小心起来了。数象之术,以象推物,这其中有许多玄奥难言处,全在一心体会。可就如同之前老太爷所言,心有所偏时则识有所偏,识有所偏时则难得正见。是以一样学数象之术,背的口诀法则都是一模一样的,解起来却常各不相同。差在哪里?未见得差在数上,实是差在心上。
是以傅清溪如今做的功夫,就是把每一回日常之外的事情,当时所处情境,自己的所思所想及所言,都清楚记录下来。人常难以自明,只因这个自己离自己太近了。看的人就是被看的人的时候,能看出什么来?便是有不妥处,也多半只一个“我就是这样子”而已。可人呐,一辈子“就是这样子”的话,岂不跟没活过一样?
她心里存了这个念,就把方才越荃过来找自己,自己又如何应对的事情,都细细记了下来。等过几日,或者过一阵子再回头看,看当时自己的所知所见是否算得上“近于真”,若不是,又有多少受了当时何种心念的影响。
若要打比方,她如今是把自己的言行当做米契买卖一般在做了。这琐碎功夫,也只有她有这样的闲心。
又说越荃同傅清溪说了这番话,回去便又同大太太母女两个说了大半夜,无非都是为了越苭。也不晓得都定了什么主意,又过两日,越荃便辞别众人回西京去了。
这里大太太又跑去同老太太商议了几回,外人不晓得是说什么,反正如今看起来,越苭的事儿以“惩处”了一个丫头为交代,就算揭过去了。没哪个再提这事儿,越苭也同从前一样日日往颐庆堂请安去,只是越发不爱说话了,同从前傅清溪仿佛。不过她从前好说话的时候,开口也总不招人待见,如今不爱说了,倒也没人可惜。
许是春考完了,众人都放松了许多,这两年都不怎么提起的聚会又兴盛起来。尤其越萦,除了同之前就走得近的宋家、陆家姑娘们来往依旧,如今同四太太娘家的几个姑娘也日益亲近起来。
这么高兴着,春考的成绩终于出来了。傅清溪珠玉在前,本也没有指着谁能越过她去,可是虽则如此,这余下几个可也考得有些太不像话了。只越芃平平,同从前相差无几,加上府里的加恩令,倒能够上韵纶书院的入门。旁的几个,柳彦姝同越芝仿佛,书院是别想了,越苓根本就没答几题,越蕊虽答了也是错的多对的少,左右她年纪小些,暂且放过。可被寄予了不小期望的越苭和越萦,这回竟也都差得离谱,连越芝和柳彦姝的成绩都赶不上。
老太太听到这个结果,叹了一声,当着人什么也没说。回去后堂里,跟身边几个嬷嬷道:“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,心里能没个慌乱?结果就是,把自己折进去了。傅丫头长着凤凰毛的,还能叫老鸹困住?唉,害人反害己,叫我怎么说好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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