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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再见过程奔。
那天从挖掘机上下来,他单膝着地,跪在我脚边,手攥在我手臂上的烫疤上,仰头望我。泪痕在他脸上干涸,像有一只悲戚的手掩住他的面孔,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,眉梢嘴角浮出一层枯萎的病色。
我盯着他看了一会,我发现我对他已无话可说。我累极了。我们该永别了。
我拂开他的手,一句话没说地走了。
路上,遇到一户人家在巷口焚纸,那火焰是暖的,轮廓飘忽模糊,如一朵冉冉盛放的花,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姿态。
过了小半年,我回到了S市。程策找上门来。
见到我第一眼,他愣了好一头。对他我也有一瞬的恍惚与眼生。这个曾经需要护着,顾着,捧惜着的男孩子已经长大了,举止谈吐都沉稳了许多。不过那是对手下的人。他从门口向我过来,依然小跑着,脚步发出亲热的哒哒声。
而我,时间过得真快,我都快30了。颠沛流离的生活和人事迁异过早地在我身上刻下留痕。我头发乌黑,皱纹也没长,可照镜子的时候,就是感觉不一样了。我那样子就像唐僧单枪匹马闯了趟西天,经取回来,人也被沿途的妖魔鬼怪吸了个遍。
程策带来了程奔的死讯。
程奔真的死了。
我懵然而木讷地哦了声,眼角有点不舒服,用食指抹了抹。
我反应过于平淡,程策还当我没听清,于是又重复了遍:“我爸去世了。”
他不知道我抹过眼角的那根手指,指尖是湿的。
生日宴分了手程奔是想修订紧急预案,将我的名字剔去,但是没来得及他就在国外遭到伏击,中了好几处枪伤。当时形势一潭浑水,正好他一个手下试飞出了事故,他便趁机隐居幕后。对于这点,他向程策坦言了他的私心,他知道涉及到程策,天大的事我都会替他兜着。
我和程策被困岛上,他发现他并不想与我告别,他的思念无以复加。在家中等待团聚时,他想过要好好说话,要放下面子,可那时我们已成怨偶,对话没有按预想的进行,他“走了最坏的一步”。
从江中被捞起来后,程奔身体更大不如前,工作也不那么上心了。程策说他在书房某个抽屉的底部发现厚厚一沓磨得发花的纸,上面满是程奔用钢笔龙飞凤舞划拉出的字,“抓住他!”,下笔如挥刀般锋利,字迹都透到了背面。那些纸落款处都盖了程奔的名章,鲜红如血的章印交叠了好几层。
程奔派出的那伙搜捕我的人,因为始终颗粒无收,程奔又穷逼急赶,极度反逆之下他们索性也不想好好交差了,一把火烧了我和舒怀意的房子,然后向黄伯谎报我死了。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黄伯。考虑到程奔再这么搞下去,两边耗着不是个头,他找来程策商议,两人最终决定顺水推舟,黄伯在背后把线索都圆了,再合口向程奔证实我确实死了。
那之后程奔的精神就变得不大好,家里好说歹说劝他去看精神科医生,他也不听。他经常一个人在活动室里,对着墙壁打乒乓球。或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。有几回门没关上,程策从门缝里悄悄窥进去,就看见程奔攥着他从蛇皮袋里抢救出来的那块碎片,眼神一会柔情,一会又陡然变为尖锐,一次又一次把碎片拍在桌子上,直到拍碎成粉末。那包粉末最终和他的遗体一起进了焚化炉。
程策这趟来,不止是告知死讯,还带来了一封遗嘱。程奔给我留了6个亿资产。
我们就在我那家店的后厨,我把遗嘱拿到灶台上烧了。
“我在你们那的股份,我都转给你,我需要钱。”我对程策说。
我不想再跟他们程家有瓜葛。
我平淡到近乎冷血的应对态度叫程策不知所措,他对着灶台上焦黑蜷缩的灰烬咽下一口唾沫,瑟缩道:“金哥,爸爸知道错了,他临走前说了很多后悔的话,他恨自己死要面子不能说清楚一次话,他恨自己越陷越深。到最后他都在念叨怎么让你满意点……他没活到那天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他眼圈一红,“他不在了,你千万要好好的,健健康康好好活着。”
我对程奔已没有了恨,没有任何感觉了,我们的感情我只觉得可惜,可惜了我自己,可惜了牵扯在里面的人,也可惜了他。倘若……有时候哪有那么多倘若呢。
程策一向心智单纯,愿望朴素,至今如此。他爱每个待他好的人,他希望所有这些人都能平安快乐。愿望破碎了,他从地上搜寻、捡起尚且完好的残骸,捂在心口上,接着许愿。
他单纯,但是单纯并不代表脆弱,善良从来不是脆弱。
“来。”我向他招手。他乖乖靠过来,我抱住他。
“策子。”我拍着他的背,轻轻慢慢地说。“你爸爸很爱你,把你保护得很好。现在你长大了,该自己去实现愿望了。去保护你爱的人。”
许愿只是第一步,他该从第一步迈向第二步了。
“我想保护你,我能。”他果决地说。
我笑了笑,推开他,手撑住他的肩。“我要回家了,目前还不用。我会记得你的话,如果需要,一定不客气。”
等拿到钱,我就回老家去。店面已经盘出去了,最后一周营业。
我问起李沫往后的打算。
李沫一反他原来至死不休的臭美,剃了个很短的寸头,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被洗过脑的四大皆空。
“我决定平等地去爱每个人。”他说话的腔调都像个神棍。
这话怎么这么耳熟,谁说起过。“你去青峰寺了?”
他点头:“唐师傅收我为徒了,我在忙迁户口的事呢,等正式皈依,还要去佛学院进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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