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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宫之内,宇文相日的吼声如焦雷暴绽,又似洪钟,震得穹顶簌簌落尘。
阙牧风暗叫不好“这下要拼命了!”他在长廊失了知无斩,两手空空,一身武艺顿无着落处,打起来还不如小丫鬟燕犀。
阙家二郎堂堂男儿,不能躲在女人背后,打定主意便要做肉盾,也要替燕犀觅得击倒巨汉的战机,轻捏了捏少女之手,悄声道
“我拳脚平平,只能给你打掩护——”冷不防一哆嗦,仿佛握了块寒冰,本能缩手“怎这般冷!”再要去拿,燕犀却将手一缩,撮拳背在身后。
“……别怕。”青年料是置身异地,心怯所致,温言抚慰少女
“有我陪你,咱俩一块儿揍他。”
“怕你的头!”燕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终于忍不住抚臂缩颈,轻启玉唇,吐出一缕丝白烟气。“你……没觉得冷么?”
阙牧风微怔。
连地底伏流都能硬生生冻成冰川,此间肯定是较青天烈日之下要冷得多;但有无冷到连剔莹的微噘樱唇都透出淡紫,呵气成丝,以青年的体感,那是万万不至于。
燕犀身子壮健,也不可能忽染风寒,他想不明白何以骤冷如斯,正欲解下披风给她披上,少女却随手挣开,活动了下肩臂胳膊,低道
“不用!打架碍事。”没等阙牧风回话,已一溜烟冲出,照定宇文相日的背门拳脚齐施,削出的风压低呜如刀,不知是刻意隐藏声息,抑或出手狞恶所致,闻之令人胆寒!
就在她动身之际,阙牧风心头没来由一紧,不及细辨是何处不祥,已然点足掠出!
以其拳脚造诣,短距竞,哪怕腿比燕犀长了老大一截,仍是快不过小雪貂。
然而感应危机的瞬间,阙牧风本能使出新悟的“龙跨千山”身法,内劲佐以爆的肌肉血行——近日他反复揣摩如何将两种迥异的系统,叠加出相乘之力,已颇有心得——胜似利箭离弦,快到令人不及瞬目,总算抢在燕犀之前拽住她,抽身疾退,乘势将少女遮护在身后。
这全然相反的一进一退在青年使来,竟是毫无顿点,燕犀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反向飞回的,落地才察觉一手被他握住,男儿掌心里暖烘烘的十分受用,一时间忘记了要甩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样压迫及面而止,两人不由得齐退一步。
宇文相日绷紧的背肌一松,“咦”的一声诧异回头,打量了阙牧风几眼,喃喃道“有点门路,竟能看出我的杀招。”
燕犀是将碰到他的背心时,才察觉不对,也说不清是杀气具形,还是什么玄奥感应,总之是“糟了”的感觉,本欲咬牙硬扛,哪知被后先至的阙牧风所救。
而阙牧风的结论则较少女更为具体。
宇文相日显然是个擅于藏招的家伙。
弹剑居初遇那会儿,这个大块头虽貌似狞狠,却在燕犀丫头的拳脚下之接连受挫,不如传闻中那般可怕;直到假山的迂回小径间对峙之际,四周无人的瞬息间,阙牧风倏忽察觉一股凝锐已极、几欲成形的杀气,如此具体的压迫感,他仅在天痴上人、赵阿根两人身上体验过,如非那背后偷袭之人将他打晕,真让宇文使出暗藏之招,说不定阙牧风便要交代在那里。
在燕犀冲出之前,他正要提醒她的就是这件事,可惜嘴再快仍快不过小雪貂的腿,万幸血行之法挥作用,少女才得幸免。
燕犀是冲动不是笨,毋宁说她天生的直觉远较常人敏锐,用不着宇文出手,她也知是二公子那神乎其技的一扯救了自己的命,回神惊出满背香汗,寒意益沁入骨髓,不禁抱臂缩颈,死死咬住牙关,不让贝齿磕碰出声,徒然向敌人示弱。
宇文相日见慑住二人,也不进逼,大氅一翻,扬手掷来两件沉甸物事,落地相击,铿然有声,却是两柄兵刃,一者形似棱脊阔剑,一着瞧着像是佛门方便铲末端所连接的月牙。
双兵俱已摧折,各剩一尺来长,形制十分古朴,残刃上的缺损多如锯齿,看得出颇历鏖斗,腐锈斑痕吃进各处纹理,也不知在此静置了多少年月。
阙牧风这才留意到此间散落大量残兵,对照青石台座的缺损,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,不知为何并未见着尸体,连血迹残肢等也付之阙如。
以山腹空间内的阴冷干燥,尸身便未形成荫皂,当真尘归尘、土归土,烂成了一地的粉灰,也该留有骨骼牙齿等不易腐败的部位,然而周遭却难以见得。
空气中嗅不到半点腐尸异味,间接佐证了阙牧风的猜想,只可惜无助于解开谜团,反而更启人疑窦。
“喏,家生在此,赶紧干活!”巨汉原本几近失控的癫狂愤懑,在见到阙、燕二人之后,便以肉眼可察的度平复下来——近乎变脸的情绪转换,戏子使来也难免尴尬,宇文相日却过渡得极其自然,可见平日深藏惯了,已成本能。
阙牧风暗暗将此獠从“貌似粗豪”改放到心中“城府深沉”的那一侧,思索起脱身之策来。
宇文肯定比他俩更早抵达地宫,用以刨冰的工具,正是那另外半截方便铲。
方便铲这种佛门长兵一般约是五尺三寸的长短,宇文所持的半截较长,目测过三尺,拿来挖掘肯定要比抛给两人的残兵更好使;饶是如此,冰瀑上的铲痕足有磨盘大小,深逾半尺,阙牧风自问就算拿长柄铲头,挖上一天都挖不出这般规模,除非宇文相日天生神力,否则如何使得?
燕犀与他交换眼色,差点没忍住吐舌的冲动。
巨汉有这般怪力,此前几番交手肯定是故意示弱,真有伤人意,几个燕犀都给他捏死了,何须缠斗?
不对。
就算宇文心机深沉,于己身的来历、武功乃至企图等多有隐瞒,与之放对时,阙牧风是能真真切切感觉到他的恶意的。
何况被一名婢子当众压制,对他有甚好处?
作伪如斯,实是大违常理。
巨汉全不在乎二人的心思,找到接手的劳力便迳至一旁,一屁股坐下,从摊散于地的布包中取出一条肉脯嘶咬起来,又骨碌碌地灌了几口水,仰头吐息,闭目微倚,似是倦极。
“……你有兵刃可使,”阙牧风将好使力的铲头留给燕犀,少女趁宇文尚未睁眼,冲他手里的半截阔剑努努嘴,悄声道“一会儿待他走近,咱们再打一次。”
阙牧风对她的顽强和坚韧心生敬意,但少女须得苦苦忍耐,才不致将这几句话说得磕磕碰碰,他还是能瞧出来的,更别提她呵出的丝丝凉气,摇头苦笑“这样打不赢的,你让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……想个屁!”燕犀忍不住爆了粗口,恶狠狠瞪他。
“我……等不了啦!再、再等下去——”忽然硬生生咬住牙关,举臂狠狠朝冰瀑上敲了几铲,似乎想靠活动筋骨让身子热起来,也免于在言谈间漏出贝齿的颤击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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