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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似血,将整个军营染成一片火红。许临书冷不丁从粮车后探出头来,发梢上还粘着些许草屑,一脸兴奋地说道:“二哥,你猜怎么着?昨儿陆三哥把那个老匹夫的貂绒大氅扒了,裹在发热的小马驹身上啦!”说着,他还模仿起太医尖细的嗓音,学得惟妙惟肖:“‘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关外雪貂啊!’——结果你猜陆三哥怎么回的?‘畜生都比你们知冷暖!这几个老家伙一路上弱不禁风的,也就比长宁和宋小姐强那么一丁点儿,可把我和陆三哥烦死了。’”
广陵王身着玄甲,身姿挺拔地立在辕门处,目光望向医棚里那星星点点、此起彼伏的火把。恍惚间,某个瞬间,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被战马踩碎肋骨的少年,在满是砂砾的地上,用鲜血写下“不悔”二字时的模样。夜风轻轻拂过,卷起他剑柄上那半旧的平安符,露出里面已然褪色的青丝,那是去年清明,阵亡将士家眷系在他剑穗上的百家结,承载着无尽的思念与敬意。
陆珩瞧完这一出好戏,意犹未尽,忽然用刀尖挑起许临书腰间的酒囊,挑眉问道:“长宁和宋婉瑜呢?可别告诉我,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被风沙给埋了。”
许临书连忙夺回酒囊,动作间,袖口露出半块桂花糖。他毫不在意地抬脚将糖块碾碎,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沙雀,满不在乎地回道:“我让崔致远去安排她们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宋家还跟来个叫罗锐的侍卫,他那腰刀比陆三哥的还长出三寸呢,听说能单手撂倒西羌的战马。”
“既然是宋婉瑜的人,就管好自己的刀。”陆珩冷笑一声,玄铁护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他忽然眯起眼,望向辕门方向——只见崔致远正领着两个裹着粗布斗篷的身影穿过校场,狂风呼啸,猛地掀起斗篷下摆,露出半截沾满泥浆的蹙金绣裙。
长宁和宋婉瑜初到军营时,那模样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她们二人自出生起,养尊处优,何时这般失态过?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,却还是高估了自己对军营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。许临书一见到崔致远,就像见到救星一般,立刻把这两个“烫手山芋”丢给了他。他心里清楚,崔致远心思细腻,必定能将她们安排妥当。
长宁此番前来,一是挂念二哥萧翌,二是想见崔致远。她自幼便对崔家中郎将芳心暗许,满心欢喜奔赴而来,却不想自己如此灰头土脸、丑陋的模样,竟被心上人瞧了去,心里又气又急,恨不能立刻找个地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,恢复往日的明艳动人。宋婉瑜的心思与她相仿,身为世家贵女,这般狼狈实在有失体面。
崔致远也是无奈,思来想去,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能先向沈冰洁求助。毕竟军营里大多是男子,虽说张亦琦和王妈妈也是女子,可她们住在厨营,虽说干净整洁,但当朝公主与首辅千金身份尊贵,恐怕难以忍受那里的环境。思来想去,唯有沈冰洁单独居住的帐篷,能勉强供她们落脚。
长宁紧紧攥着兜帽边缘,可细碎的沙粒还是顺着缝隙钻进了她精心养护的云鬓。当崔致远掀开沈冰洁营帐的灰布帘时,她终于在铜镜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:面纱上黄沙与泪痕混在一起,糊成了一层泥壳,额角还粘着一根草屑,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“崔将军……”她带着哭腔转过身,却瞧见心上人崔致远的官靴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血迹,一时间胃里一阵翻涌,“哇”地吐出口沙粒。宋婉瑜的情况稍好一些,但原本月白色的披风也已变成了土黄色,发间的玉簪歪歪斜斜,还挂着一片枯叶,往日世家贵女的矜持此刻碎了一地,见崔致远伸手想帮忙,忙喊道:“别碰!”
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声,长宁吓得惊跳起来,慌乱中撞翻了案上的茶碗,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脸。崔致远望着这个自小跟在自己身后,甜甜喊着“致远哥哥”的小公主,此刻却像个掉进面缸的小狸猫,满脸狼狈,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,说道:“末将去找王嬷嬷讨些香胰子来。”
好不容易安顿好这两个娇贵的姑娘,崔致远不敢耽搁,急忙朝着萧翌所在的主帐赶去。
主帐内,松烟墨香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交织弥漫。萧翌坐在案前,手持匕首,正专注地削着箭杆,锋利的刀刃在箭杆上摩挲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崔致远掀起帐帘走进来,裹挟着一阵寒风,吹得案头的密信沙沙作响,信上火漆印的龙纹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,透着几分神秘莫测。
“崔大哥!”许临书兴奋地蹦起来,动作太急,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炭盆,滚落的银丝炭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烫出了几处焦黑的痕迹。
萧翌闻声也转过身看向崔致远,然而,他的目光瞬间被崔致远腰间那块玉佩吸引住了。那正是几天前他在张亦琦书案上看到的玉佩,当时张亦琦说要送给别人,没想到这个别人竟是崔致远。
陆珩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,突然用刀鞘挑起帐幔,让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那枚玉佩上,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,调侃道:“听说西市的玉匠雕这类鸳鸯佩,可要收双倍工钱呢?”
崔致远的耳尖瞬间红透,像熟透的樱桃,他慌乱地解下佩剑,试图遮挡住衣摆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公主和宋小姐已安排妥当,只是……”他瞥见萧翌手中的断箭被捏得出现了裂痕,心中一惊,立即改口道:“宋家侍卫罗锐请求轮值,此人下盘极稳,看样子应该是练过十年以上谭腿。”
“让他跟着宋婉瑜。”萧翌猛地甩开手中的箭矢,碎木屑如雪花般纷飞四散。他神色冷峻,语气低沉地问道:“宋若甫安插的暗桩,今日可曾接触药人?”
“没有,那个负责烧药草的人也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。”陆珩神色凝重,有条不紊地回答道。
“务必小心行事,千万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萧翌叮嘱道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锐利。
“那二哥,下一步棋打算怎么走?”许临书一脸好奇地问道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。
“去扬州。”萧翌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桌面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在昨日已经收到皇兄文景帝的密信,信中提及扬州有异动,命他前去查探。实际上,在陆珩一行人刚出发不久,文景帝就收到了萧翌的亲笔密信,得知他已转危为安。既然陆珩已经出来,为了掩人耳目,文景帝便没有阻拦。萧翌治军严明,关于他的伤情,除了第一日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到京中,之后再无任何风声传出,所以满朝文武都不知这位广陵王殿下如今伤势究竟如何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宋家的侍卫来到了军中,实在是有些蹊跷。
“徐福,把盯梢的暗卫撤回来两成。”萧翌突然下令道。
“殿下这是要诱蛇出洞?”徐福捧着鎏金甲胄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那宋家侍卫那边……”
“既然有人急着送饵,”萧翌拿起佩剑,剑格上暗藏的龙鳞纹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光,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本王不妨教教他们什么叫愿者上钩。”
残阳似血,将沈冰洁的影子拉得悠长,她静静地伫立在自己的帐前,凝视着那飘动的灰布帘。帐内不时传出铜盆倾倒的声响,紧接着,长宁公主带着哭腔的埋怨声传来:“这水里有沙子!”沈冰洁紧了紧腰间的佩剑,默默转身离去。这偌大的军营,此刻竟让她觉得无处可去。
校场尽头,炊烟袅袅,裹挟着羊肉的膻味悠悠飘来。张亦琦正拎着药杵从医所走出来,一抬头,便瞧见沈冰洁静静地立在暮色之中。女将军身上的鱼鳞甲泛着森冷的光,可脚边的沙地上,却落着一片娇艳的海棠花瓣,想来许是今晨宋婉瑜马车里飘出来的。
“沈将军是来看病吗?”张亦琦甩了甩沾着药汁的袖口,腕间的青金石手钏随着动作晃荡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投靠你。”沈冰洁抬手接住被风卷起的发带,露出腕间那道狰狞的刀疤,“我的帐子住进了金凤凰。”
张亦琦听后,满心不忿,愤然道:“太过分了吧,凭什么抢你的帐子,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!”
就在张亦琦义愤填膺之时,厨营那边传来王嬷嬷大声呵斥帮厨的粗嗓门。张亦琦灵机一动,突然拽住沈冰洁冰凉的护腕,说道:“跟我来!”牛皮护腕上还残留着日晒的余温,蹭过沈冰洁掌心时,惊起她细微的颤栗。
王嬷嬷举着汤勺,愣在了灶前,锅里的羊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瞪大眼睛,看着正在给沈冰洁铺稻草床的张亦琦和何长生。“这可是沈将军!”何长生把最后一把干草拍松,解释道,“去年冬衣迟发,是她带亲兵猎了三百张狐皮分给大伙儿。”
沈冰洁默默解下身上的铠甲,“当啷”一声,护心镜重重地砸在了草堆里,日光从帐顶的破洞倾洒而入,照亮了甲胄内衬上那暗褐色的血迹——那是去年胡骑偷袭时,她为萧翌挡下的那支毒箭留下的,而那枚箭头,至今还收在她贴身的锦囊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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