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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的容貌,在外人眼中是“女大十八变,越变越好看”,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面镜子每夜都映照出更接近当初幻影的容颜。肤光胜雪,眸似点漆,行走坐卧间,渐有了一段天然风流姿态。村里男人们的目光开始追随我,女人们的眼神里多了羡慕与复杂的嫉妒。我享受着这一切,像久旱的秧苗逢了甘霖。
阿南却似乎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里的光,一天天黯淡下去。他依旧沉默地劳作,对我百依百顺,但我让他伸出手指时,他动作越来越慢,指尖的伤口愈合得似乎也不如从前快了。他的脸色渐渐苍白,人瘦削下去,原本健壮的肩膀,竟有些佝偻。
“阿南,你是不是累了?”有时,看着他苍白的脸,一丝细微的不安会像水底的泡泡,冒上来,又破裂。
他总是摇头,努力挤出笑容“没事。小茹,你好看,我高兴。”
直到那天,距离一年之期,只差三天。黄昏时分,阿南从地里回来,脚步虚浮,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我扶住他,触手一片冰凉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阿南!”我心慌起来。
他靠在我肩上,气息微弱“小茹…我…我可能有点累…睡一觉就好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我把他扶到床上,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昏睡。我守着他,看着那张曾经健康红润、如今却枯槁灰败的脸,第一次感到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。不,不会的,只是一滴血,只是一滴血而已…
子时将近。镜子在枕边,隔着红绸,仿佛也在注视着我。阿南仍在昏睡,呼吸轻不可闻。我颤抖着,去拉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僵硬。我找到他的中指,那里旧痂叠着新伤,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。我用银针刺破一点皮,没有血珠冒出来。我又用力挤了挤,只有一点稀薄的、淡粉色的组织液。
没有血。
我疯了一样,刺破他的食指,无名指…都没有。他的指尖,仿佛已经干涸。
子时的更梆,远远地,清晰地,敲响了。
“不——!”我凄厉地叫出声,扑向那面镜子,扯掉红绸。镜面冰冷。我对着它,看着其中那张已然堪称绝色、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,嘶声哀求“再等等!就一天!明天!明天他一定…”
镜中的脸,没有回应我。然后,像春日暖阳下的冰挂,那张脸,从边缘开始,融化了。
不是破碎,是融化。光滑的皮肤像蜡一样软塌、流淌,露出下面…下面不是血肉骨骼,而是一种更加晦暗、混沌的东西。精心雕琢的五官模糊、坍缩,混作一团。镜子里,只剩下一团不断蠕动、变幻形状的、污浊的影子,勉强维持着一张脸的轮廓,却丑陋、狰狞,散着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饥渴。那是我?
我尖叫,把镜子扔出去。镜子撞在墙上,哐当一声,却完好无损地落地,镜面朝上。里面那团污浊的影子,正对着我,无声地咧嘴,仿佛在笑。
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那个外乡女人,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她还是那身旧袍子,还是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。她慢慢走进来,看了一眼床上悄无声息的阿南,又看了一眼地上镜子里那团非人之物,最后,目光落在我真实的、因极度恐惧而涕泪横流、与镜中融化前一般无二的脸上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一种洞悉一切、厌倦一切的苍凉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她沙哑地说,走到镜子边,弯腰拾起它,用枯瘦的手指,轻轻拂过镜面。那团污浊的影子,渐渐平息,凝固,最后,镜面恢复成最初幽深平静的模样,只是那深处,仿佛多了一点洗不去的暗红。
她转向我,眼神空茫,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。
“你还没明白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砸进我灵魂里,“欲望的镜子,照见的从来不是未来。”
她举起镜子,让我看清那平滑幽深的镜面,也看清镜面映出的、我此刻狼狈不堪却依然美丽的皮囊。
“它照见的,一直是你自己。”
“真实的,灵魂的模样。”
镜子,从她手中跌落。这一次,它摔在地上,清脆地响,裂开无数道纹路。每一道裂纹里,都闪过一抹凄艳的红,像干涸的血,又像最后一线晚霞。
外乡女人不再看我,转身走入浓稠的夜色里,消失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。床上的阿南,已经没了气息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我的脸,在墙上水盆摇晃的倒影里,还是那么美,倾国倾城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永远地、彻底地碎掉了,就在那面镜子裂开的时候,或者,早在我第一次看到镜中幻影的那天,就碎了。
屋外,村里巡夜人的梆子,悠悠地,敲着三更。
镜子碎了。
那声响并不大,闷闷的,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枯叶坠地,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,轻轻叹了口气。碎片散落在潮湿的泥地上,边缘残留着一点诡异的幽光,旋即熄灭,像被大地吸干了最后一丝灵气。每一道裂纹都扭成奇怪的形状,像是嘲讽,又像是某种我永远无法解读的古老诅咒。
外乡女人的身影早已被浓黑的夜色吞噬,仿佛她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上冰冷的碎片,床上阿南无声无息的躯体,还有我脸上这层光滑、完美、此刻却让我作呕的皮囊,证明着一切的真实。
阿南的手,还维持着我最后试图挤血的姿势,冰冷,僵硬,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。我看着他灰败的脸,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我的眼睛紧闭着,再也映不出任何人影。那滴血,最后一滴,终究没能给他,也没能给我。
我伸手,想去触碰他的脸,指尖却在半空凝住。我不敢。我怕我的触碰,会惊扰他最后的安宁,更怕…更怕这双夜夜汲取他生命热度的手,会玷污了他。喉咙里堵着巨石,哭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悲伤?或许有吧,但那感觉太遥远了,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悲剧。更多的,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,冰冷的,沉重的,从碎裂的镜子里蔓延出来,灌满我的四肢百骸,我的胸膛,我的头颅。
真实的…灵魂的模样?
我踉跄着扑到水缸边,里面晃动着一张惊惶失色的脸,依旧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。我死死盯着,试图从那完美的五官背后,看到镜子最后映出的那团污浊、蠕动、狰狞的影子。可没有,只有水光晃荡下,一张越来越陌生、越来越美丽的皮。
不,不是这样的!我想尖叫,想撕扯,想把这层皮从脸上剥下来,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!可指甲抠进脸颊,传来的只有皮肉的刺痛,和指下光滑紧致的触感。这皮囊是如此坚固,如此真实,真实到…让我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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