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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
我们家族有个流传百年的规矩族中女子必须参与“拼亲”。
抽签那晚,我抽中了已故十年的状元郎。
红烛摇曳的喜房里,他的牌位突然裂开,里面掉出一张我的生辰八字。
更诡异的是,背后写着“夫人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正文
夜浓得像是泼翻的墨,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我们姜家祠堂那两扇沉重的乌木门吞了进去。屋里只点着几盏惨青的铜灯,火苗子舔着灯油,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毕剥”声,将祖宗牌位高高低低的影子,拉成一片晃动的、沉默的森林,压在每个跪着的人脊梁上。空气里是陈年的香灰、旧木头,还有一股子形容不出的、像是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阴湿气,沉甸甸地往肺里钻。
“拼亲”的时候到了。
族里十六岁往上、还未出阁的女子,今晚都跪在这里,青白着脸,缩在各自爹娘身后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连哆嗦都不敢大声。我也在其中,手心冰凉,黏腻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。我娘跪在我旁边,死死攥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,可她自己的手抖得比我更厉害。
堂上站着族长和几位须皆白、面色如铁的族老。当中一张黑漆方桌,桌上没有别物,只摆着一个深紫色的陶瓮,瓮口用厚厚的红布封着,布上画着些弯弯曲曲、看了叫人眼晕的符咒。这就是“缘瓮”。据说里面装着与姜家有旧、或是受了姜家恩惠、如今却早就不在人世的男子名帖。抽中谁,今晚你就是谁的人,活是那家的人,死是那家的鬼。一套虚礼,一顶小轿,连夜抬过去,对着牌位拜了堂,往后余生,便守着一块木头,一盏孤灯,直到自己也变成牌位上一个冰冷的名字。
这就是我们姜家女儿逃不掉的命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说是百年前家族逢了大难,靠了一位外姓贵人以命相救才得以存续,立誓世代以女子姻缘回报。真假早已说不清,可这“拼亲”,却像一道生锈的铁箍,一代代,牢牢锁死了所有姜家女子的魂。
“姜氏第十七代‘拼亲’之仪,起——”
族长的声音干哑,像钝刀子刮过石板。他率先对着祖宗牌位和那“缘瓮”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满屋子的人跟着匍匐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一片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响起,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吞没。
我娘猛地把我往前一推,我踉跄了一下,几乎扑倒。抬起头,正对上族长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。他不再看我,转向那陶瓮,伸出手,开始缓慢地、一遍遍搅动瓮里的名帖,纸片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在死寂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,刮着每个人的耳膜,也刮着心尖上的肉。
一个接一个,穿着同样灰扑扑裙衫的女子被叫到前面,把手伸进那深不见底的瓮口。抽出来的,有早年战死的兵卒,有投河自尽的秀才,有痨病咳死的商人……每报出一个名字和死因,就有一声终于压抑不住的崩溃哭嚎,或是直接软倒在地的闷响,随即被自家人脸色惨白地拖下去。祠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冷,那青灯的光,似乎也变成了惨绿色。
“姜晚。”
我的名字被叫到了。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冰锥,直直钉进我天灵盖。我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,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。我娘在身后死命推我,带着哭腔低喊“晚儿,去,快去啊!”
我几乎是爬过去的。跪在冰冷的黑漆方桌前,那深紫色的陶瓮近在咫尺,瓮身上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垢。族长和族老们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头顶。我闭上眼,将颤抖得不像自己的右手,伸进了瓮口。
里面冰凉,纸片边缘锋利。我胡乱一抓,指尖碰到一张。就是它了。无论是什么,就是它了。
抽出来,一张暗黄色的草纸,叠成小小一方。族长接过,当众展开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用那干哑的嗓音,一字一顿地念道
“陈砚,庚辰年状元及第,授翰林院修撰。卒于……丁亥年冬月,病故,享年二十有四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,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陈砚?那个十年前名动京城、却英年早逝的状元郎?我记得小时候似乎听人当传奇故事讲过两句,说他如何才华惊世,又如何突然染病,一场风寒便没了,京城为之扼腕。这样一个早已作古、与我们姜家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,他的名字,怎么会出现在姜家的“缘瓮”里?
我还懵着,族长已经将名帖收回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怜悯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忌惮?他转向众人,提高了声音“姜晚,配已故翰林院修撰陈砚公。即刻准备,子时前送过门去!”
没有给我任何询问、挣扎、甚至哭泣的时间。几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拥上来,像摆弄木偶一样将我架起,拖出了祠堂。我娘追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却被我爹死死拉住,只能遥遥伸着手,手指蜷缩,像是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我被按进一间偏房,换上早已备好的、粗糙单薄的大红嫁衣,头上蒙了块同样质劣的红盖头。没有梳妆,没有喜娘说吉祥话,只有婆子们机械的动作和窗外呼啸而过的、带着哨音的夜风。铜镜在角落里蒙着灰,我只在盖头晃动的缝隙里,瞥见自己一抹惨白的下巴。
子时将至,一顶小得可怜、没有任何装饰的青布小轿,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。我被塞了进去,轿帘落下,隔绝了最后一点模糊的光。轿子起行,颠簸得厉害,轿夫脚步匆匆,像是赶着去完成一桩晦气的差事,又像是……怕被什么东西追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轿子终于停了。我被搀出来,冷风立刻穿透单薄的嫁衣,激得我浑身一颤。眼前是一座宅邸的侧门,门楣高大,却漆色斑驳,挂着两盏白纸灯笼,在风里晃晃悠悠,映出“陈府”两个黯淡的字。没有宾客,没有喜乐,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笼罩一切的黑暗。
一个老苍头提着灯笼,引我进去。影壁后面,庭院深深,廊柱倾颓,荒草没膝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木头朽烂的气味。这就是状元郎的府邸?竟破败如斯。
喜房设在宅子深处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厢房。门推开,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里点着两支儿臂粗的白蜡烛,烛火倒是旺,跳动着,将屋内简单到近乎寒酸的陈设照亮——一张挂着灰帐子的旧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而最扎眼的,是正对着房门的那张条案,案上别无他物,只供着一块黑沉沉的牌位,前面摆着几样干瘪的果品。
牌位上刻着字先夫陈公砚之灵位。
我的“新郎”,就在那儿。
引我进来的老苍头不知何时退了出去,门被轻轻带上,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。我被独自留在这间贴着惨白“囍”字、却比棺材更死寂的屋子里,与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牌位相对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个灯花。
我站着,手脚冰凉,动弹不得。目光无法从那块牌位上移开。乌木的质地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那上面的刻字,一笔一划,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森然。
突然,毫无预兆地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,从那牌位上传来。
我瞳孔骤缩,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眼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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