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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
我是被选中的“人祭”,活埋进神庙地基,以求神灵护佑王权永固。
可他们不知,我天生能看见死亡——每件物品、每个人,都有属于自己的“死期”。
躺在黑暗中,我摸到身下祭坛的基石它的死期,在三天之后。
而我自己的死期,正在飞提前。
既然如此,不如让我送这座神庙,先行上路。
正文
我叫瓦达,出生那天,村口三百年的老槐树无声无息枯死了半边。接生的产婆把我抱出昏暗的产房,正午惨白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她眯着眼,刚说了句“是个眉心有痣的丫头”,声音就卡在喉咙里。她盯着我,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一团模糊的影,随即手一抖,我险些摔在地上。后来阿娘说,产婆坚持不收铜钱,只不住念叨“这娃的眼睛,太静了,静得吓人”。
我确实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那不是鬼魂,也不是光影,更像附着在万物之上的一层薄薄“命数”,指向它们终结的刹那。阿爹的旧柴刀,在我眼里除了锈迹,还有一抹极淡的、三日后的残影;邻家养了八年忠心耿耿的大黄狗,额前飘着一缕三天后午时的灰气;甚至家里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我也能“看”到它在下个月初七的灶台边碎裂成几瓣的样子。这些“死期”或远或近,清晰与否,全看那物与那人的命数轻重。我看惯了,便也沉默惯了。多说无用,该碎的碗留不到初八,该死的人挨不过时辰。这能力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,只让我像个瘟神,村里孩子见我绕道走,大人们背后指指点点,说瓦达那双眼,看谁谁晦气。
直到王庭的使者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铁甲森森的卫队,踏破了我们这偏远山村的宁静。他们说,王上夜梦神谕,需在龙兴之地的灵脉节点修筑一座宏伟神庙,以镇国运,保江山万年。而神庙最重要的主祭坛基石之下,需埋入一名“地母之子”,生辰八字贴合天地枢机,且需“灵窍未蒙尘”——说白了,就是要个有古怪能力、又被视为不祥的童女。全村适龄女孩被筛了一遍,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,像粘稠的蛛网,层层叠叠落在我身上。生辰对上了,至于“灵窍”……他们大概觉得,我这双看得见死亡的眼睛,再“灵”不过。
阿爹蹲在门槛上,把旱烟抽得吱吱作响,一夜白头。阿娘抱着我,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气。反抗?王权之下,我们蝼蚁不如。村里人反而松了口气,仿佛送走我,就送走了所有的晦气与不安。我被带走那天,天空是铁灰色的,沉甸甸地压着村子的屋顶。没人送我,只有风卷着沙砾,打在脸上生疼。我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三年的家,破败的木门紧闭着,门板上阿爹新劈的柴痕,在我眼里,那木头的“死期”是明天傍晚。
我被洗刷干净,换上粗糙但崭新的白色麻衣,像一头待宰的羔羊,送到了已经初具规模的神庙工地。神庙倚着陡峭的山壁而建,巨石垒砌,气势迫人,尤其是那座位于正中央、尚未完工的主祭坛,用的是一种罕见的青黑色石材,光滑冰冷,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祭坛下方,已经挖好了一个深坑,大小恰好能容一人躺卧。坑底铺了一层细细的朱砂,红得刺眼。
大祭司是个干瘦的老头,眼窝深陷,穿着繁复的祭袍,手持嵌着宝石的法杖。他围着祭坛念念有词,举行着冗长而诡异的仪式。香烛的烟辛辣扑鼻,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咒文在空气中盘旋,钻进耳朵,带来冰凉的痒意。我被按着跪在祭坛前,听着那些关于奉献、荣耀、永世护佑王朝的宏词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我看见大祭司那根华丽法杖顶端的宝石,内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“死期”在十年后的某个雨夜;我看见一个年轻祭司捧着的银盘边缘,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污渍,它的“死期”是下个月的一次擦拭失误。
最后,我被两名面无表情、力大无穷的祭司架起,抬向那个深坑。身体悬空,离那坑口越来越近,坑底朱砂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涌上来。就在我被缓缓放入坑中的刹那,我挣扎着扭头,最后一次望向那座即将成为我坟墓的祭坛基石——那块最大、最厚、处于最核心位置的青黑色巨石。
然后,我愣住了。
在我眼中,那块被无数咒文环绕、被视为神庙心脏、将承载万民祭祀与王权气运的巨石表面,没有浮现出千年万载的坚固“命数”,也没有如同周围石材一样显示出数百上千年后自然风化的模糊痕迹。相反,一层清晰得惊人的、灰败中透着死寂的暗影,紧紧包裹着它。那暗影如此浓郁,如此逼近,甚至让我瞬间忽略了周遭的一切。
那巨石的“死期”,就在三天之后。
还没等我从这个荒谬到极点的现中回过神来,身体已经落入坑底。朱砂的颗粒隔着薄薄的麻衣硌着皮肤,冰凉。紧接着,沉重的阴影压下——他们抬来了那块雕琢着复杂纹路、中心有一个孔洞的“镇魂石”,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深坑口上。最后的光线消失了,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了我。只有镇魂石中心那个小孔,透进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来自于遥远地面上的微光,以及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。
我被活埋了。在这神庙的地基之下,祭坛的核心之中。
最初的时刻,是混沌的。恐惧像冰冷的水银,慢慢浸透四肢百骸,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尘土和朱砂的味道,每一次呼气都喷在面前咫尺之遥的冰冷石盖上。狭小的空间让我动弹不得,只有手指能勉强蜷缩伸展。绝望开始滋生,像黑暗中疯长的藤蔓,缠绕住心脏,越收越紧。我要死了,就在这里,慢慢窒息,或者饥渴而死,尸体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腐烂,化为这祭坛的一部分,成为所谓“国运”的养料。
但就在这绝望的泥沼即将把我彻底淹没时,那块基石“三天死期”的景象,却顽强地刺破黑暗,再次浮现在我脑海。为什么?一块被寄予厚望、理应坚不可摧的神庙核心基石,怎么会只有三天的寿命?这不合常理,颠覆了我过往所有的认知。
混乱的思绪中,另一个“景象”猛地攫住了我——我自己的“死期”。自从被选中,我就下意识地避免去看自己的“命数”,那似乎是某种本能的自保。但现在,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封闭中,我无法再逃避。我集中精神,感知自身。没有镜子,我只能“内视”,一种朦胧的、基于自我认知的感应。
一团黯淡的、飞变幻的灰影,笼罩着我的感知。那灰影的颜色在加深,边缘在塌缩,代表终结的“时刻”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从原本可能还有月余的模糊位置,疯狂地向前冲刺、逼近。按照这个度,我可能……撑不过两天。活葬加了我的死亡,或许是窒息,或许是饥饿干渴,或许是这地方本身某种诡异的力量在吞噬生机。
绝望到了极致,反而烧灼出一种冰冷的清明。愤怒的火星在死寂的胸腔里迸溅。凭什么?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,成全一个谎言?凭什么我的生命,要成为这荒谬祭坛的奠基?
那块基石三天后的“死期”,像黑暗中的一道裂痕,透出诡异的光。如果基石必毁,那么这座建立在它之上的神庙呢?这镇压着我、吞噬着我的祭坛呢?
一个近乎疯狂,却又带着异样诱惑力的念头,野草般疯长既然我的死期已定,且近在咫尺,既然这囚笼的基石本身命不久矣……那么,与其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,腐烂成无人知晓的养料,不如,让我来推一把。
送我上路?不如让我送这座神庙,先行上路。
求生的本能混合着摧毁的欲望,点燃了我。我不能动,但手指还能弯曲。我艰难地在身下摸索。身下是压实的泥土和朱砂,但靠近身体边缘,指尖触到了坑壁——那是与坑底相连的、神庙地基的土石。我缓慢地,用尽全身力气抠挖。指甲很快翻裂,鲜血和着泥土,疼痛尖锐。但我不管不顾,沿着坑壁,向那块拥有“三天死期”的基石方向,一点点地挖掘。黑暗剥夺了视觉,却让触觉和那种对“死期”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。我像一只盲眼的鼹鼠,朝着那灰败死寂气息最浓郁的方向,固执地前进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可能过了几个时辰,也可能只是片刻。饥饿、干渴、缺氧、疼痛轮流折磨着我,唯有那股“送它上路”的狠劲吊着一口气。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坚硬与冰凉——是石壁,神庙地基的砌石。我沿着石壁继续摸索,寻找着缝隙。大块的石材之间,用黏土和灰浆填充、夯实。我的手指抠进一道灰浆缝隙,用力。灰浆坚硬,但我能感觉到,这片区域的“死气”最重,仿佛内部的联结早已松动、腐朽。
我拼命抠挖那道缝隙,粗糙的石棱和凝固的灰浆磨损着皮肉,鲜血淋漓。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没有用,也许只是徒劳,但我没有别的办法。就在我精疲力竭,意识又开始模糊的时候,指尖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“嚓”的一声,一道裂纹,沿着灰浆的接缝,向内蔓延了一丝。几乎同时,我“看”到,巨石内部那团代表“死期”的灰败暗影,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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