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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一匹锦,三百六十日;妄念织就,年复一年。你方才只织了一日的富贵,远远不够。
我其实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。但看着那锭金子,我点了点头。
七日后他果然来了。
仍是那身白衣,仍是那副眉眼淡淡的神情。我关了铺门,坐在柜台后面,闭上眼。
这一次我想了很久。
我不是一开始就想织母亲的。
富贵我尝过了,三千两银子的进账,鸽蛋大的碧玺,明前的龙井——很好,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好。
我四岁丧父,十二丧母。母亲走那年冬天,镇上下了好大的雪,她躺在床上,被子薄得像一张纸。我去巷口赊炭,炭铺老板说,你家欠的账还没清,不能再赊了。
我空着手回去,母亲已经不会动了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后来我常梦见那扇门。
所以这一次,我织的不是楼阁,不是金银。
是一扇门。
我推开那扇门,里头是灶间,灶膛里烧着炭火,映得满屋都是暖的。母亲背对着我,正往锅里下挂面。她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衫,头绾成髻,簪子还是我小时候见她用过的那根银簪。
她转过身来,看见我,说,回来了?饿了吧,面马上好。
我站在门槛边,不敢动。
我怕一动,她就散了。
面端到桌上,葱花浮在汤上,热气扑了我一脸。母亲坐下来,隔着桌子看我,说,你怎么瘦成这样。
我说,娘,我在外面挣着钱了。
她说,挣了钱也要吃饱饭。
她给我碗里夹菜,是一筷子腌萝卜,自家坛子里泡的,咸酸脆。我低头吃面,眼泪落进碗里,不敢出声。
吃完面她去洗碗,我站在灶边,想帮她烧火。她推开我的手,说,别在这儿碍事,去把院子扫扫。
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净了,堆在墙角,太阳照着,白得晃眼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她始终没有问我这十年去了哪里。
再睁眼时,白衣人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锦。
这一匹锦,三尺见方,纹样仍是我最熟的牡丹,可花色淡极了,近乎月白,花瓣边缘晕开浅浅一层青。花心里没有楼阁,只有半扇木门。
他没有夸这锦好,也没有问别的,只是看了很久。
末了卷起锦,放进匣中,说,还有一匹。
我等他问我想织什么,但他没有问。
他走到门边,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,说,人死如灯灭。你织的这扇门,开在你自己心里。
那夜之后我病了一场。
巷口的陈大夫来把脉,说没大碍,就是心思太重,积郁成疾。开了几副安神的药,我煎来喝,药汁苦得舌头麻。
病中总是做梦。梦见母亲坐在灶边纳鞋底,梦见她还年轻,头还是黑的,梦里我仍是十二岁,放学回来,书包往门槛上一丢,喊饿。
有一天夜里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的,我好像又坐到织机前。
可这一次,我没有闭眼。
是那匹锦自己织了起来。
我什么也没想,真的。我病了这些天,脑子是空的,浆糊一样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可那织机竟自己动了,梭子来来回回,丝线一根一根铺上去,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照得满室银白。
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锦就搭在机杼上。
那是我这辈子织过最好的一匹锦。牡丹铺了满幅,却不是寻常红紫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像胭脂落入清水,晕开半江的淡绯,又像春日将暮时天边的晚云。花心里没有楼阁,没有门,只有一个人的侧影。
只一个侧影,青衫,半束的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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