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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信了?”我声音干。
王婆婆点了点头“他磨了七七四十九天,磨出了一张脸,就是他媳妇的脸。可那块石头磨好的那天晚上,苏晚棠的脸就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像是干裂的墙皮,掉下来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沈远樵疯了,他拿起砂轮去磨苏晚棠的脸,想把她磨平了重新磨出来。可他磨掉的,再也长不回来了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苏晚棠死的时候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层光滑的皮,”王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跟你在梦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婆一样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沈远樵把那块磨出来的脸砸碎了,带着碎块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有人说他去了黄泉路上找他媳妇去了。”
我回到铺子里,把那块黑石头从地上捡起来,放在案上。我打开所有的窗户,让阳光照进来,可阳光照在石头上,不是反射回去,而是被吸进去了,像是石头里有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我重新拿起平口刀,顺着昨天刮开的那道口子继续往下磨。石皮一层层剥落,里面的红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,最后竟然开始往外渗液体,不是血,是眼泪,温热的、咸涩的眼泪。
我磨了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也不觉得困。每磨一层,我就看见一段画面——沈远樵和苏晚棠在戏园子里第一次见面;他们拜堂成亲;苏晚棠嗓子哑了;沈远樵在灯下磨石头,磨得满手是血;苏晚棠的脸一块块掉下来;沈远樵抱着她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石头里浮现出来,像是有人把一段往事压扁了塞进了石头缝里。我磨到最后,石头已经变成了拳头大小,通体血红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像是一颗刚刚从胸腔里掏出来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,石头裂开了。
不是碎成几瓣,而是像一朵花一样,一片一片地绽放。每一片花瓣都是血红色的,上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砂轮磨出来的痕迹。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,露出中间的花蕊——那不是花蕊,是一张脸。
苏晚棠的脸。
完整的、带着五官的脸。柳叶眉,丹凤眼,嘴角那颗小小的痣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沉睡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我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“你终于磨完了。”
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我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我梦里见过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的眼睛,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。我不是沈远樵的曾孙,我就是沈远樵。我磨了九十九次轮回的石头,每一次都把苏晚棠的脸磨出来,每一次她都会活过来,然后每一次,我都会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刻,把她重新磨成一块石头。
因为只有磨成石头,她才能不死不灭,才能跟着我一起轮回,才能在下辈子继续来找我。
“你这辈子还磨吗?”她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,带着回声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我拿起砂轮,砂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笑,又像有人在哭。
我忽然想起师父的话“磨砂磨的不是石头,是时间。”
时间磨完了,就该磨人心了。
我握着砂轮的手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那块血红石头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苏晚棠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,没有怨恨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后,连等待本身都变成了习惯。
“你这辈子还磨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上一次更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这把砂轮我握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抖过。师父说过,磨砂匠的手要稳,比死人的手还要稳,因为石头是活的,你手一抖,它就疼,一疼就裂,一裂就什么都磨不出来了。可此刻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,砂轮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光弧。
我想起王婆婆说的话“你终于问这个名字了。”
我终于问了。可我不知道,问了之后该怎么办。
“如果我磨下去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会怎样?”
苏晚棠眨了眨眼,嘴角微微上扬,那颗小小的痣跟着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“你会把我的脸磨掉,我会重新变回那块黑石头,你会忘了今晚的一切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你继续做你的磨砂匠。然后下一世,我再来找你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磨呢?”
她的笑容僵住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,她才慢慢地说“你不磨,我就会从石头里彻底走出来。但这是第九十九次了,我的命是石头给的,走出来之后,我只能活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,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“那我更要磨了。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你磨了九十八次了。”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决绝,“九十八次,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。你说你要磨,因为你不忍心看我死。可你知不知道,那九十八次里,你有三十七次是哭着磨完的,有二十三次是磨到一半就疯了,还有一次,你磨完之后,用砂轮把自己的脸也磨了。”
我的手猛地一抖,砂轮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你不想一个人活着,”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石头的纹路渗进去,“可你每一次都选择磨下去。因为你怕我彻底消失,怕我连变成石头来找你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活了五十年,我从来没有哭过,可此刻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晚棠,”我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嘴唇在烫,“我想不起来。你说的那些,我一次都想不起来。我只知道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,梦里有一条黄泉河,河对岸开满了花,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坐在河边磨石头。我每次从梦里醒来,都觉得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可我想不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,像很多年前戏园子里那一声水磨腔,“所以我每一次来,都不告诉你全部。我怕你想起来,想起来太疼了。”
我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看见石头上的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,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,正在慢慢晕开。
“你的脸——”我猛地扑过去,双手捧起石头。
“时辰到了,”她说,“不管你磨不磨,第九十九次的时辰都要到了。石头里的命是有数的,九十九就是九十九,多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不!”我抓起地上的砂轮,疯了一样地开始磨那块石头。砂轮在石面上飞旋转,出刺耳的声响,红色的粉末四下飞溅,像是血雾。我要把她的脸留住,我要把她的脸磨深一点,再深一点,深到石头里再也跑不出来。
“远樵,”她忽然叫了我那个名字,“别磨了。”
我的手停住了。不是因为她说别磨了,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石头里传来的带着回声的声音,而是真真切切地,从我身后传来的。
我转过身。
苏晚棠就站在我身后。
不是石头里那张巴掌大的脸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穿着那身白衣,长垂到腰际,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的五官跟石头里那张脸一模一样,柳叶眉,丹凤眼,嘴角的痣,只是不再是石头那种冷冰冰的红,而是温热的、带着血色的活人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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