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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不是一起动的,而是像活人一样,先是一个领头的石人缓缓抬起胳膊,然后所有的石人像是接到了信号,齐刷刷转过了身子。那些石头的面孔上,一双双空洞的眼窝子里,竟然亮起了两点绿莹莹的光。
它们全都面朝我站着。
那一瞬间,我的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风停了,虫鸣停了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中,我听见一个声音,从那些石人站着的方向传来,像是风灌进空坛子出的嗡嗡声,又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在喊话。
那声音反反复复就一句话“三百年的债,该还了。”
我使出浑身力气,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,像是有千万块石头同时滚落。我不敢回头,只知道拼命往前跑,树枝刮破了我的衣裳,石头割破了我的脚,血洒了一路。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一直跑到天边泛白、雄鸡打鸣,那身后的声音才渐渐远了。
等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,才现自己跑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。面前是一条干涸的河道,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卵石,河道对面立着一面绝壁,笔直得像刀削出来的。绝壁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,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弓着腰钻进去。
我心里一个咯噔——这地形,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我掏出那张被我攥了八年的地图,手指抖着展开来。没错,上面画的鹰愁涧、干河沟、削壁,全对上了。在这面削壁的位置,地图上画了一个棺材的形状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——爷爷的字迹“莫入,莫入。”
洞口到了,我是入还是不入?
我在洞口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看着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。我想起爷爷瘸掉的那条腿,想起我爹被打死的那天夜里,想起那黑老头儿诡异的笑容,想起昨晚那些石人眼里绿莹莹的光。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,拧在我心里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,是那句“三百年的债”。我是赵家的子孙,我爷爷、我爹到死都没把这事交代清楚。我要是今天不弄个明白,这个债就得一代一代传下去,没完没了。
我从包袱里摸出手电筒,点上火把,弓着腰钻进了那个洞口。
洞子里头凉飕飕的,一股子霉味儿直冲鼻子。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画,手电筒光一晃,那些人物车马就像活了一样动起来。我壮着胆子往前走,甬道越来越宽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殿,高有三四丈,方圆足有半亩地大小。石殿的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石柱,柱子上盘着石雕的龙,龙眼是用红宝石嵌的,在手电光下血红血红,像是活龙的眼睛。石殿的正中央,有一个两尺来高的石台,石台上停着一口棺材。
金棺。
那口棺材通体都是黄金铸成的,在手电光下金光四射,晃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棺材盖上的确刻着一行古篆字,我凑近了看,认出了其中几个字“金棺现,天下乱。得棺者,三世绝。”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——那是石门落闸的声音。
我猛地回头,甬道口已经被一道巨大的石门封死了。
石殿里忽然亮了起来,四角的龙眼里、石台上的纹路里、甚至金棺的纹饰里,同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。那些光不是电灯,也不是火把,而是——磷火。
在绿光的照耀下,我看见了石殿四周的墙壁上,原本被黑暗遮蔽的那些壁画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。那些壁画连起来,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三百年前,明末清初的时候,有一个姓赵的石匠,手艺天下无双。他被一个反清复明的王爷请进山里,修造一座地下陵墓。王爷搜刮了全天下的黄金,铸了一口棺材,指望自己死后能借助金棺的神力,保佑后代子孙夺得天下。石匠花了三年时间修成了这座墓,王爷大喜过望,赏了他无数金银财宝,让他回家。
可石匠走出墓道的那一刻,王爷的亲兵从背后捅了他一刀。
爷孙三代,子子孙孙,世世代代,都要为这座墓守口如瓶。若有人泄密,全家老小一个不留。
那个石匠,就是我爷爷的爷爷。
壁画上最后几幅画的是石匠的鬼魂跪在这座石殿门口,对着那口金棺磕头。他的背上刻着四个血红的字“世代偿债。”而金棺上的石盖板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三百为期”。
三百年之期,正好到1949年。
我正看得出神,一个声音在石殿里响了起来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在说话“赵家后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金棺的盖子,自己缓缓打开了。
我想跑,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。我想喊,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。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口黄金棺材的盖子一点一点滑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明朝的官服,面色如生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他的胸口放着一块玉佩——和我怀里那块一模一样。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把青铜剑,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。而他的右手边,放着一卷竹简。
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。那双眼睛看着我,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,笑了。
他说“等了你三百年,你可算来了。”
后来的事,我不愿多提。那卷竹简上记了一个法子,能让死人复生、能让活人替死、能祸国殃民、也能救苍生于水火。那口金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,三百年来一直在运转,只等着赵家的血脉来激活它。
我在石殿里待了七天七夜,把那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三遍。我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刻下“莫入”两个字,我明白了爹为什么要我远走高飞,我甚至明白了那个黑老头儿为什么要给我玉佩——
他要我成为打开金棺的钥匙。
七天后的清晨,我从墓道里爬出来的时候,头白了一半。
我没有带走金棺里的一丝一毫,只在走之前,把那卷竹简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,送到了西安文物部门的门口——匿名放的,人没露面。那口金棺后来怎么样,我不清楚,也再没有打听过。
只是听说,195o年冬天,青龙寨后山的石人坪一夜之间塌了个大坑,那些诡异的石人石马全都不见了。有人说看见那天夜里天上有金光闪过,比太阳还亮。也有人说听见地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我搬了家,改了名,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间杂货铺,安安生生过日子,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。只是在每年冬至那天,我都会关了铺子门,一个人坐到天亮。
那年我在石殿里看到最后一幅壁画上画着的东西——画的是一个老人,须皆白,面容和善,孤零零坐在一间小屋子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那壁画上方的字写着“守密者,得善终。”
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把那卷竹简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公之于众。有些东西,烂在一个人肚子里,比传出去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。
只是有一件事,藏在我心里几十年,到如今也没个答案——那年我在石殿里,那口金棺打开的时候,里头躺着那个穿明朝官服的人,他的那张脸,和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一张老照片,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啊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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