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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简介
我叫邬满仓,是湘西最后一个邬工。邬工这门手艺,比木匠邪,比扎纸匠狠,比赶尸匠更见不得光——我们专替人“收惊魂、镇宅煞、拆鬼梁”,干的都是跟死人抢饭吃的勾当。那年我替赵家大宅拆一根鬼梁,梁上掉下一把血浸的桃木梳,三更半夜梳子自己会动,梳一下死一个人,梳到第七下,整个镇子都得给一把梳子陪葬。我这才知道,当年教我手艺的师父,根本没死。
正文
我叫邬满仓,干的是邬工,这行当说出去没人信。
湘西这地界,木匠能镇宅,扎纸匠能通阴,赶尸匠能走尸,可我们邬工比他们都邪——我们专替人拆东西。拆的不是普通的梁柱门窗,是那些闹鬼的屋子、镇邪的坛子、封了煞的棺材。哪家哪户夜里听见房梁上有人哭,哪座老宅子三更天门槛自己淌血,哪口井一到月圆就往外冒头,主家就会拎着酒肉来找我。我不问缘由,不论价钱,只问一句“东西在哪儿?”
我师父说过,邬工这双手,生来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。我爹不信,非要送我去镇上读私塾。那年我十三岁,放学路上遇见一口黑漆棺材横在路中间,棺材盖子自己一开一合,像在喘气。别的孩子吓得哭爹喊娘,我走过去,伸手按住棺材盖,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“别闹。”
棺材盖不动了。
赶来的大人们都说是凑巧,可我师父那天晚上就找上了门。他是个干瘦老头,左手缺两根手指,右眼是假的,那颗假眼珠子能在眼眶里转得比真眼还快。他站在我家门口,盯着我看了半天,咧嘴一笑,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“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的,你不让他跟我学,他活不过十八。”
我爹不信邪,可我娘信。我娘说这老头看着不像人,倒像从哪座老坟里爬出来的。她连夜收拾了包袱,把我送到师父在山脚下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。师父收下我,第一句话是“邬工不拜师,只认命。你命里有这东西,躲不掉。”
我跟着师父学了七年。他教我认木头,不是认什么花梨紫檀,是认哪根梁上压过死人的怨气;他教我使锤子,不是把钉子砸进去,是能把嵌在木头里的邪祟一锤子震散;他教我看风水,不是看什么龙脉宝地,是看哪块地底下埋着不该埋的东西。师父说,邬工的手艺说穿了就一句话——把死人留下的东西还给死人,活人碰了,是要拿命还的。
出师那天,师父给我打了一把羊角锤,锤柄上刻着“邬”字,锤头淬过黑狗血。他把锤子递给我,神情不像往常那般嬉皮笑脸,甚至带了几分我从没见过的郑重“满仓,你记住,邬工这辈子只能拆,不能建。你拆一样东西,就要拿一样东西去填。拆错了,拿你自己的命填。拆对了,也别指望谁谢你。这门手艺见不得光,见了光,你就离死不远了。”
我点点头,接过锤子。
师父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,笑得我脊背凉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将来若是碰上一把桃木梳子,千万别碰。那东西不是邬工能拆的,那是给阎王爷梳头的。”
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那时候我二十三岁,浑身是胆,觉得自己连死人的东西都敢拆,一把梳子算个屁。可我不知道,师父说的那句话,不是提醒,是遗言。
因为那天晚上,我师父就死了。
他死在土坯房里,七窍流血,身体僵得像块木头。仵作验了半天没查出死因,只说他死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我给他办了后事,埋在后山的乱葬岗边上,连块碑都没立——邬工不立碑,这是规矩。
师父死后,我独自接活。头三年顺风顺水,拆过闹鬼的房梁,镇过跳尸的棺材,连镇子上那座闹了几十年邪祟的老牌坊都给我拆了。我的名声越来越大,钱也越挣越多,可我始终记着师父的话,从不张扬,从不露富,干完活就走,连谢礼都不多拿一分。
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,直到那年秋天,赵家的人找上了我。
赵家在镇子东头,是方圆百里最大的财主,宅子占了大半条街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气派得很。可赵家这宅子,好看是好看,就是不干净。赵家大少爷赵伯仁亲自来找我,三十来岁的人,脸色灰白得像浸了水的纸,眼窝深陷,说话时嘴唇都在抖。
“邬师傅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什么人听见,“我家正厅那根大梁,能不能拆?”
我让他细说。
赵伯仁咽了口唾沫,断断续续讲了起来。他说赵家这座宅子是光绪年间盖的,请的是京城来的工匠,用的是一水的金丝楠木。可宅子盖好之后,怪事就没断过。头一年,他太爷爷夜里听见房梁上有人唱戏,唱的是《阎王断》,一句一句唱得清清楚楚;第二年,正厅的八仙桌自己翻了个儿,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;第三年更邪乎,他奶奶半夜起来方便,看见正厅的大梁上挂着一双绣花鞋,鞋尖朝着她,一摇一晃的,像是在勾人。
这些年赵家请过和尚念经,请过道士画符,请过风水先生摆阵,可都没用。怪事隔一阵子就换花样,像是屋子里住了个什么东西,不咬人,但膈应人。直到上个月,赵伯仁五岁的闺女在正厅玩,忽然指着房梁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爹,上面那个人怎么没有脸?”
赵伯仁说他当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抬头看,房梁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可当天夜里,他闺女起了高烧,烧到四十度,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,说的不是人话,是一个女人在唱戏,唱的还是那出《阎王断》。
“大夫说孩子没病,是吓着了。”赵伯仁搓了搓脸,“我找了好几个先生来看,都说根子在那根梁上,可谁都不敢动。有一个先生看了之后连夜跑了,连卦钱都没要。我实在是没法子了,才打听到邬师傅您。”
我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先去赵家看了一趟。
赵家正厅确实气派,三间打通,青砖墁地,正中一根大梁横跨东西,粗得一人都抱不过来。梁上是雕花的,雕的是八仙过海,刀工精细,漆色如新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可我掏出师父传下来的罗盘一测,指针疯了一样转了三圈,然后直直地钉在梁上,一动不动。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罗盘指邪,指的不是东西,是死人。这根梁上,钉着一个死人。
我让赵伯仁把所有人都撤出去,关了正厅的门,点上三根香,插在梁下的地上。香火燃得很快,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烧到底了,可三根香的烟不是往上飘的,是直直地朝着房梁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上去。
我盯着那三缕烟看了半晌,掏出羊角锤,爬上了梯子。
梁上雕花的缝隙里,塞着一样东西。我用锤子尖轻轻一挑,那东西掉了出来,落在地上,出一声轻响。
是一把桃木梳子。
梳子不大,巴掌长,齿密得能数出三十六根。木头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桃木色,而是暗红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晾干,晾干了又浸透,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。梳子背上刻着花,不是牡丹不是莲花,是一朵我从没见过的花,花瓣细长,像是人的手指。
最让我心里毛的,是梳子齿上缠着几根头。
不是黑色的,是白的。不是老人的白那种白,是死人头那种白——灰败、枯槁,像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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